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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行簡眉心又是一皺,“啪”得一聲,戒尺重又落在桌上,“大言不慚,你懂得什么是治國。”
對于《鹽鐵論》,學(xué)堂的先生沒有講完,鐘行旭就背得滾瓜爛熟,講起來頭頭是道。因此,這回不怵他,小臉一肅,故作大人腔調(diào),
“我不懂治國,但我知道古人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治國在第三,前面還有修身和齊家。大哥修身沒得說,但是齊家……”
“說什么呢!”鐘行簡臉色一沉,目中兩點幽寒似箭一般射過來。
鐘行旭知道撫了逆鱗,扭頭往外跑,跑出去又探回頭,“大哥,我知道你為什么生氣,我方才路上途遇大嫂和四嫂,大姐姐,還有昌樂公主,一人一馬,策馬出城,往北邊去了。”
他本欲速逃,見大哥沒再甩眼刀過來,壯著膽子看向大哥。
鐘行簡已轉(zhuǎn)身立于窗前,望向天邊滾著雷雨的烏云。萬籟俱寂,夜風(fēng)溜進窗欞,拂過他束起的黑發(fā)和素白錦袍,吹散了一處燈芒。
鐘行旭以為自己看走了眼,有一瞬,他仿佛看到大哥身形晃動,似有解不開的愁緒和落寞。
北面……昌樂公主在那有個馬場。
應(yīng)是去了那里。
鐘行簡轉(zhuǎn)過身看到賴著不走的六弟,神色仍平靜,“你怎么還在這里?”
鐘行旭不解問,“大哥不去接大嫂回府嗎?”他指指門外天,“馬上要下雨了。”
雷聲隱隱,如遠古野獸的低吼,從北面山谷處回蕩,由遠及近。一道閃電劈下將黑夜撕開一道裂口,急促得無法令人喘息的雨滴轟然落下,
下雨了。
一來便如此洶涌猛烈,注定是場大雨。
鐘行簡略微頓了一頓,才收回視線,皺眉呵斥,“小小孩子你懂什么。精力如此旺盛,再背篇《春秋》。”
一聽還要考究學(xué)問,鐘行旭做了個鬼臉,邊沿抄手回廊跑邊嚷,“先生還沒講呢!我忘了母親還在等我。”
尾音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月洞門。
*
江若汐四人一路跑馬北去,或貴如珠玉,或怡然清麗,或溫婉恬靜,或嬌俏可人。
途經(jīng)之地,沿路之人無不駐足側(cè)目相看。
大昊朝喜好打馬球,女子騎術(shù)都不錯,只是礙于禮數(shù)和身份,她們甚少這樣大搖大擺策馬在京城最繁華的街道上。
倒成了這日不少人口中難得的靚麗之姿。
此舉知道的人不少,大長公主聞之抿唇感慨這才是年輕人該有的樣子。傳至崇政殿,官家氣憤昌樂帶頭傷風(fēng)化。傳至鐘府,劉玉趕緊扔下手頭事跑去婆母院里。
此事還傳到了中書令府,中書令的獨子鄭昂,拇指揩去唇角酒漬,輕聲嗤了一笑,“有意思。”
到馬場,四人又策馬玩樂到日暮西沉,坐在殿中休息,有茶,有琴,有美酒,有珍饈菜色,有精致的茶水果子。
如此,耳邊有琴音裊裊,鼻尖嗅到的是茶香酒香,混雜在一處,千百種味,倒不違和。
昌樂公主好酒,獨飲一壺,“暢快。”
她下頜嗑在支起的手背上,看向江若汐的目光已染醉意,“這里沒有歐陽拓講學(xué),也沒有鐘行簡的黑臉,真是好。”
聞言,林晴舒后知后覺,“呀,咱們沒回鐘府報個信,世子爺找大嫂找不著怕是要著急了。”
“他不會。”江若汐眉目不抬,也無甚關(guān)心,斬釘截鐵道。
鐘珞兒在一旁打趣,“四嫂是怕四哥擔(dān)心吧?”說罷,掩面而笑。
林晴舒回瞪小姑子一眼,半羞垂眸,輕輕笑著,“我出門時同他說過今日看鋪面,會晚些回去。”
夫妻倆甜蜜情誼一目了然。
“四哥四嫂真是伉儷情深,真羨慕四嫂嫁了個好夫君。”鐘珞兒雖不知婚后為何樣,仍艷羨不已。
聽到這話,林晴舒笑容微收,嘆氣,“我和他之間,只不過是除此之外,別無他物罷了。家里的老爺和爺們都隨了國公爺,讀書、作畫、書法、聽曲、下棋皆有精通,只是無一人是朝堂上的棟梁之材,唯有世子爺像大長公主,所以,大長公主才將世子之位過早傳給大哥。”
看向江若汐的目光灼然,連帶鐘珞兒的那份艷羨一起投射過來。
江若汐眉眼平和,掛著幾分倦色,緩聲道,“你也成婚,夫妻相處,看的從來不是表面的光鮮亮麗。你羨慕鐘行簡在朝堂有所作為,我倒羨慕你與四爺相濡以沫。”
鐘珞兒越聽越納悶,“那遇到怎樣一個夫君才算是好呢?”
“你覺得他好他就好,你覺得他不好,縱然天地奇才,也沒用。”昌樂歪歪斜斜靠在憑幾上,臉頰染了醉意,
可江若汐知道,她離醉還遠。
琴聲停下,鐘珞兒收回雙手,垂目,“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們怎么決定,又怎么知道紅蓋頭掀起,見到的是個怎樣的人。”
林晴舒起身走到她身側(cè),軟手搭在她肩上:“所以,你憑技藝掙了嫁妝,以后也有所依傍。”
昌樂公主則起身,拎了另一壺酒丟給她:“所以,不嫁人也挺好,就像現(xiàn)在,想吃想玩無所顧及,男人,一抓一大把。人生短暫,最重要的是取悅自己。”
這話放在禮教森嚴(yán)的鐘府,可是會帶來不幸。
江若汐趕緊攔下話,半嗔半解釋,“珞兒,別聽她們的,你以后會遇見對你極好的人,當(dāng)你遇見了,也就不會顧忌什么父母之命了。”
這話宛然成了鐘珞兒的救命稻草般,她雙手扶在琴案上,上身前傾,目落點點星辰,
“大嫂,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真的。”一如既往地篤定。
鐘珞兒姑娘家心性,聞言大喜,“我信大嫂,大嫂就像未卜先知一樣,說的話做的事如此篤定有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