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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曲靈覺得理所當然,現在的她卻非常感激這份喜歡,曲鐵軍去世了,李三梅馬上就要離開了,她很珍惜僅剩的親人。
簡化了的頭七,沒了整宿守靈的老習俗,舉辦了簡單的儀式,親戚朋友聚在一塊吃了飯,就陸續離開。
曲奶奶和二叔幾個至親的人留到了最后,將院子都收拾好了,才套上牛車,準備趁著天亮,趕回曲家村。
曲靈和李三梅送到門口。
曲奶奶有些擔心地看著曲靈,再一次問她,“要不,靈兒還是跟我回村里住一陣子吧。”
她知道曲靈和李三梅之間的關系有多不好,以前有曲鐵軍在中間充當潤滑劑,如今他不在了,曲奶奶想象不出這娘倆的日子要怎么過,沒人壓制的李三梅,可不得可勁欺負、虐待曲靈?
曲靈還是拒絕了,說:“奶奶,我還得上學,等放假了,我就回村里看你,放心,我能過好的。”
從今往后,她要學著一個人生活了。面對未來,她彷徨、擔心,但既然躲不過,就勇敢去面對。
曲奶奶這才點頭,說:“行,到時候我讓你二叔套車來接你,有啥事就去郵電局找你廣軍叔,讓他往家里捎信兒。”
曲奶奶說著,臉上的笑容一收,肅著臉看向李三梅,語氣也不復剛剛的溫和,警告性地說:“鐵軍不在了,以后你們娘倆相依為命,別再跟以前似的,跟個孩子一般見識。小靈十四了,再過兩年就能去礦上上班,就能養活你了。小靈不是沒良心的孩子,你的好日子在后邊。”
李三梅什么都沒說,只顧著點頭。她不擔心曲靈會出賣她,這個孩子,身上有諸多她不喜歡的地方,但不得不承認,她說話算數,一口吐沫一個釘,只要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
待等到牛車看不見了,曲靈和李三梅才轉頭回去,兩人一前一后走著,都沉默著沒有說話。
隔天早上,曲靈被一聲輕微的關門聲猛然驚醒,她想到什么,連忙跳下床,匆忙趿拉上鞋就跑去東屋,屋子里頭空蕩蕩的,炕梢處的被垛只剩下一半高度,被一塊磚紅色的線毯罩著。
曲靈又趕緊往出跑,天剛麻麻亮,外面灰蒙蒙一片,整個世界都還是靜悄悄,遠遠的傳來一兩聲犬吠,還有公雞打鳴的聲響。
曲靈“嗒嗒”的腳步聲回蕩在巷子中,發出巨大的聲響,她跑到巷子口,正好看見李三梅提著行李,匆忙往前走,如同有狗在后面攆的背影。
曲靈想叫住她,跟她說聲“再見、珍重”,但張了張嘴巴,沒有發出聲音,卻將揚起的手放了下來。
她選擇這么早,這么悄無聲息的離開,就是不想讓人知道,不想跟自己告別,自己又何必自討沒趣呢?
曲靈瞧著她的聲音漸漸消失在視野中,在心里頭默默地說:“再見了,希望你以后在沒有我的日子里,一切順利,生活幸福!”
第5章
開始一個人的生活回去的腳步很沉重,……
回去的腳步很沉重,曲靈有些抬不起腳來,塑料拖鞋摩擦在夯實的黑土地上,發出“嚓嚓”的聲響,出來時很快,回去時卻很漫長,回到空蕩蕩的小院中時,天已經大亮,左鄰右舍紛紛傳來聲響,洗漱的,做飯的,趕著上廁所的,催促孩子起床的……
又是一片煙火人間的景象,以往的十幾年都是這么過來的,唯一不同的,曲家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從來沒覺得,這個二三十平米的小院,是這般的空曠和荒涼,墻邊小菜園子里的野草瘋長著,一周多沒收拾,草就長得和生菜苗一般高了,用棒秸稈搭的黃瓜架被風吹得有些歪了,幾顆頂著黃花的小黃瓜妞顫巍巍地探出頭來,黃花上帶著顆晶瑩剔透的露珠。
她蹲下去,開始薅草。
家里這個菜園子,一直都是曲鐵軍和李三梅打理,曲靈最大的貢獻,就是摘黃瓜和西紅柿當水果吃。
一直到太陽升起,毒辣辣地照在大地上,曲靈才將所有野草清理完,手上、指甲上沾滿了黑色的泥土還有綠色的草汁,黏糊糊地沾在手上,用清水沖洗,又打了肥皂,洗了好半天,也還殘留著明顯的痕跡。
肚子里發出“咕嚕嚕”的聲響。曲靈擦干凈手,去碗架子拿了昨天晚上剩下的白菜粉條燉豆腐,還有玉米、小米摻和在一起的雜
合面餑餑。李三梅擅長做粗糧,做出來的餑餑松軟、香甜。曲靈吃過很多人做的餑餑,頂數李三梅做得最好吃。
她將鍋里面放上水,把一個成人拳頭大小的餑餑還有盛放著燉菜的粗瓷碗放到高粱桿篦子上,蓋好鍋蓋,又去墻邊的麻袋里抓一把松毛,抱一捆干柴禾回來。
將柴禾蓬松地塞進灶糖里,再劃根火柴,點燃松毛,塞進柴禾下面,松毛上有油脂,一點就著,著起來的火很快將柴禾引燃,灶糖里的火就快速地燃燒起來。曲靈又往灶糖里面塞了兩根稍微粗些的柴禾,憑著灶塘里的這些柴禾,就足以將飯蒸好。
不管是做飯,還是洗衣,亦或是其他的家務活,曲靈以前基本上沒干過。
李三梅干了大半兒,曲鐵軍也會幫忙,而曲靈就是那個擎吃擎喝的,偶爾幫著遞個火柴、拿副碗筷,就被曲鐵軍夸個不停,說我姑娘有眼力價,會干活了云云。
雖然沒怎么干過,但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從小看到大,自己動起手來,倒也是能夠應付。
又將柴禾往灶堂里推了推,曲靈便回了屋里,去洗臉刷牙。
臉盆架子上方的鏡子里,映照出了自己的臉龐,十四五歲的姑娘,被養得很白凈,濃眉大眼,鼻翹唇紅,兩邊臉蛋有些肥嘟嘟的、身材高挑,是誰見到都要夸一聲“漂亮”的樣貌。只是,頭發油乎乎,亂糟糟,兩邊的太陽穴上,一左一右一撮頭發翹著,像是樹立的兩根天線,嘴唇上一塊黑乎乎的痂,臉上不知道什么時候,沾了一抹鍋底灰,臟兮兮的,像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折損了這幅長相。
曲靈將毛巾投入到涼水里,又用打濕的毛巾將臉擦拭干凈,而后將亂七八糟的頭發簡單梳理一下。
這時候,鍋里面的飯菜蒸得差不多了,她將粗瓷碗和餑餑墊著抹布拿出來,又往鍋里添些熱水,利用余溫燒熱,準備一會兒好好地洗個頭。
她要趁著今天,把自己打理干凈,明天就銷假上學去。
她今年上初二,上的是均州鐵礦子弟中學,還有一個月,就要期末考試了。
從66年開始,全國所有的大學都停課關門。而曲靈升入初中后,課業還沒有小學時候緊張,老師只簡單教授些淺顯的知識,甚至都不正經上課,不是一起學習語錄,就是帶著學生們去學農、學工。
曲靈因著能歌善舞,形象好,參加了學校里的宣傳隊,上初中這三年,她經常會跟著宣傳隊,到各個生產大隊、均州市的各個單位去宣傳思想,表演節目。因著她有這份特長,別的同學參加勞動的時間里,她都在表演節目。
小鐵梅是她最常扮演的角色,大辮子一扎,紅花棉襖一穿,精神抖擻,一身氣勢往舞臺上一站,就是活生生的鐵梅。
她不光是家里的小公主,在學校里,亦是備受矚目的焦點。
今天的事情很多,家里的糧食不多了,得拿著糧食本去糧站買糧食。曲鐵軍的戶口注銷,糧食本也換了新的,如今的糧食本上,只有她一個人的名字了。
李三梅是農業戶口,但曲靈卻是非農業戶口,按理說,子女的戶口是隨著母親走的,曲靈也不知道當年是怎么操作的。也幸好她是非農業戶口,曲鐵軍去世后,她還能享受到一個月28市斤的糧食供應。
她跟著宣傳隊出去慰問演出的時候,絕大多出情況,慰問單位都會管飯,鄉下奶奶也經常送糧食過來。雖然她正處于長身體,飯量大的時候,但這28市斤的糧食供應足夠她吃飽,還有結余的了。
用糧食本購買的話,大米跟白面不到兩毛一斤,玉米面八分多一斤,李三梅給的那350塊錢,算計著花的話,足夠她上完高中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