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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東北小城,氣溫比白天驟降十來度,氣溫十分涼爽,一老一小坐在曲家院子中的小板凳上,一直聊到月上中天,曲靈才將不停打著哈欠的李奶奶送回了家。
返回來的曲靈洗漱刷牙,直到上床,滿腦子都是李奶奶剛剛說的話,她反復砸摸、領悟、理解,直到自覺將李奶奶傳授給她的精髓、原則搞清楚,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她就起床,搞完個人衛生,熱了昨天晚上吃剩下的面糊糊,吃得飽飽的,從衣柜里找出一件白襯衫,一條白褲子換上,又小心帶好孝牌,便鎖好門離開。
天已經大亮,熱度也升了起來,街上偶爾可見早起上廁所、倒痰盂的人們。
曲靈出了自家所在街口,往南行了大概二百多米,拐進了一條胡同,往里走了一段距離,在其中一家門口停住,反復確認了她沒找錯后,便在大門口蹲下來。
曲靈低著頭,將臉埋在胳膊里,醞釀著情緒,蹲了大概五六分鐘左右,周圍的喧雜聲音越響,不少人家已經升起了炊煙,而她蹲著的院中也響起了人聲。
不遠處,一位提著水桶,準備去水井提水的大嬸好奇的盯著曲靈看了一會兒,而后問著:“這小丫頭,大早晨的,你蹲在這兒干嘛?”
來了!曲靈心“怦怦”,劇烈跳動著,伸出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胳膊內側一小塊肉,使勁擰下去,疼得曲靈險些叫出來,眼淚自然而然就流了出來,她抬起頭,看下那位大嬸。
那大嬸給嚇了一大跳,白衣白褲,帶著孝牌,眼淚漣漣,這是來報喪的啊?但仔細一看,她認出了曲靈,問:“你是曲副處長的閨女,叫個曲靈,是不是?”
第14章
找上門曲靈被掐的地方已經不疼了……
曲靈被掐的地方已經不疼了,但眼淚還是不停地往下流,模糊著她的視線,她沒有抑制淚水,用袖子擦了一把,讓自己的視線清晰些,吸著鼻子,有些含糊不清地回答:“嬸,是我,我是曲鐵軍的閨女曲靈。”
那大嬸更驚訝了,忙放下水桶,往近處走了些,問:“你在這兒干啥呢?這是李主任家,你找他啊?”
曲靈抽抽搭搭地哭起來,不停地點頭,說:“我,我找李主任,想,想求求他。”
她其實不想哭得這么厲害的,可是眼淚自有主張地直往上冒,根本不受控制,不過,她還能謹記著李奶奶傳授的經驗:要哭得干凈,要讓人憐愛、心疼,絕對不能哭得埋里埋汰的,眼淚鼻涕一起流,讓人覺得惡心。
李奶奶說,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待見好看的人,哭得讓人心疼,人們就更會先入為主,站到她這邊的。
曲靈理解李奶奶說的應該就是古人所謂的“梨花帶雨”,哭得好看,能感染人,讓人產生同情心。
她從來沒跟人示弱過,從小到大,跟李三梅鬧各種矛盾,都沒有學會服軟,她也明白,那是因為有曲鐵軍給撐腰,她才有不認錯的勇氣,如今爸爸不在了,她再倔強下去,就只能是吃虧。
李奶奶有句話說得很對,不管用什么方法,能達成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到目前為止,事情都按照曲靈預想的那樣進行著。
那位大嬸臉上浮現出不忍、同情還有好奇的表情,又往她這邊靠近了些,往李家院子里頭張望了眼,問道:“你個小小的孩子能要求李主任辦什么事兒?要不我幫你進去叫人出來?”
這時候,又有不少人看到這邊的情景,靠了過來,曲靈粗略一數,能有六七個人了,有男有女,都是一臉的好奇,還有其他人往過張望著,陸陸續續往過走。
曲靈雙臂交叉,又將自己抱得緊了些,擦了擦眼淚,有些感激地對著那位大嬸聲音不大不小,帶著濃重哭音說:“謝謝嬸子,不用了,我在這會兒等就行,李主任可能還沒有起床。我本來就來得不是時候,可是我,可是我太著急了。”
就有脾氣急的著急了,說:“這丫頭,一大早的,到底有啥求人的事啊,你說說,讓我們大家伙都聽聽的,看看咱們能不能幫上忙。”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說:“是啊,是啊,你就說說唄。都是一個礦的,沒準就能幫上忙,人多力量大嘛。”
曲靈咬了咬嘴唇,看了看眾人,一副猶豫不決,想說又不好意思說的樣子,急得又有人開始催促。
眼看著身邊的人越聚越多,曲靈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一般,說:“是,是上高中的名額。本來是我的,李小志他……”
曲靈說到這里,低下頭去,不肯再說下去了,但所表達的意思也非常明顯了。
那位大嬸便追問道:“你是說,你上高中的名額被李小志給占了?”
曲靈迅速抬頭,看了眼大嬸,好似很驚訝那大嬸居然猜到了一般,而后咬著嘴唇,又低下頭去,默默哭泣。
就有個女人的聲音傳入耳中,“我說昨天聽李小志他媽念叨著他要上高中的事兒呢,我還尋思著那孩子成績一般,其他方面也不出彩,咋就能上了高中呢,原來是這樣啊。”
在曲靈沒看見的地方,幾個圍觀的婦女們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而后,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到耳中,“這也太缺德了,曲處長剛去十來天,就干出搶人家孩子上學名額的事兒,欺負人家孤兒寡母,曲處長活著的時候,跟李主任關系可也不錯,人剛沒幾天?唉,喪良心啊!”
是李奶奶的聲音,她來幫自己當托了,曲靈心里頭安心了不少,按捺住想要抬頭去看她的沖動,繼續埋頭,肩膀聳動著,“嗚嗚”地大哭出聲。
哀哀悲鳴,像是個受了傷又無家可歸的小獸,立時就有眼窩淺的婦女濕了眼睛。雖然沒有附和著李奶奶譴責李主任,但看向李主任家的目光和表情已經帶了質疑和鄙視。
那位大嬸蹲下身來,拍了拍曲靈的小腦袋,聲音軟和了許多,說:“小丫頭,有啥事,好好說,可別這么哭了,要哭壞了,你爸他在天之靈,也不希望你這樣。”
曲靈抽噎聲音更大,后背抖動得更厲害了,她有些艱難地抬起頭來,眼睛、鼻頭紅腫,滿臉是淚,滿眼都是絕望,她哆嗦著嘴唇說:“我爸臨走之前,最大的希望就是讓我上高中,他的愿望我實現不了了,我對不起他!”
“哇”地一聲,哭聲陡然大了起來,驚得不遠處的狗狂吠連連,身邊的人越聚越多,李家院子里的人終于也意識到有什么不對,李小志爸和李小志媽兩人一臉不高興地嘀咕著,“誰大清早的不消停,跑到別人家門前來又哭又鬧的!”
兩人從墻頭探出腦袋往外看,剛探出頭就被人發現了,高喊著:“李主任,快出來,出事了。”
出事了,出啥事了?
李主任拉著個臉推門出來,順著哭聲看過去,就看見了大哭不止的曲靈,心里頭“咯噔”了一聲,趕忙掛上茫然之色,說:“這是怎么了,怎么哭成這樣?丫頭,有啥事,家里去說。”
曲靈抬起頭,張張嘴巴,不知道是不是哭得太厲害了,一時間竟然沒能發出聲音來。就有別人替她開口了,說:“她是來求你的,她上高中的名額被你家小志給占去了,她想求你還給她,上高中是曲處長的遺愿,她得完成,可是不能讓曲處長死不瞑目!”
“哎呀,這說的是什么話?你這小姑娘,打哪兒聽的風言風語,都是誤會,誤會!”李主任忙露出一副被被冤枉了,你這孩子真不懂事,怎么能冤枉我的表情,而后又大度說:“這孩子哭得厲害,先去家里頭歇會兒,喝點水,咱們慢慢說,解開誤會就好了。”
曲靈眼睛腫得厲害,看向李主任的目光中充滿祈求,沙啞著聲音說:“李主任,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這小丫頭,還挺厲害的,她不去分辨到底有沒有被搶走名額,而是一味的哀求,那么自己所有的狡辯都沒了用處。李主任咬牙切齒,沒想到一個嬌生慣養的小丫頭片子居然有這份本事,真是小瞧了她!
四周圍的人們越聚越多,整個胡同還有隔壁胡同的大人、小孩都過來湊熱鬧,來晚了的,跟周圍的人詢問發生了什么事兒,就立刻有熱心人從頭到尾給講解一遍。
李主任感覺耳邊全是“嗡嗡嗡”的聲音,心知道這次的事情如果解決不好,自己在這片區域的名聲就算是臭了,一個欺負孤兒寡母,薄情寡義的名聲是跑不了了。他是干政工工作的,名聲尤為重要,他必須得想辦法將這件事情的影響力降到最低。
他咬了咬牙,臉上重新掛起笑容,朝著曲靈伸出手去,想要拉她起來,說:“你這孩子,年紀小,沒鬧清楚事情就魯莽跑來,叔叔不怪你,走,跟我進家去,歇一會兒,等你冷靜些,跟叔叔說說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