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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經貿大學位于燕市東北邊,曲靈拎著兩大包行李下了火車后,四處打聽,終于從一位帶著紅袖章的老太太那里打聽到了從火車站到經貿大學的坐車路線。
需得從火車站坐8路汽車,在一個叫甜水井的地方下車,而后倒23路,坐個十四五站,就能到經貿大學了。
老太太說話很快,有些字音連在一起說,就顯得含糊不清,曲靈連忙找了本子記下來,又重復一遍給她聽,老太太點頭,說:“沒錯,就是這個路線。”
曲靈連忙道謝,拎了行李往老太太指點過的公交站走去。
身后忽然走過來一名頭簾微卷的矮個女同學,有些害羞地問:“同志,我問一下,你是去首都經貿大學嗎?”
曲靈點頭,問:“你也是去報道的學生嗎?”
那女同學立刻高興起來,說:“是,你也是嗎?太好了,正好我跟你一起走,我頭一回來燕市,這里太大了,我分不清東南西北,心里頭慌得很,看見你太好了!”
這位女同學一改剛剛的羞怯模樣,見了親人一般,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似是一下子就找到了主心骨。
從交談中得知,女同學叫王亞麗,來自于贛南省,是語言文學專業的學生。
遇見她,曲靈也很高興,雖然這女同學見到生人不敢開口,分不清東南西北,完全依賴于她,但到底是個伴兒,那種淺淡的孤單、無助之感也就不見了。
因著怕坐過了站,兩人都沒什么心情欣賞首都的風景,專心聽著乘務員報站,一路有驚無險,終于到達首都經貿大學。
學校門口已經掛起了“歡迎75級工農兵學員”的橫幅。兩人按照門口貼出來的指示,先將行李存放起來,而后帶好證件,去教務處辦理入學手續,同時辦理戶口、檔案、糧食關系等的遷移。
有不少帶著紅袖標的高年級同學作為義務指引員,協助負責新生接待工作,他們一腔熱情,精神飽滿,會熱心地解答問題,幫忙引路,甚至是搬運行李。
曲靈看著經貿大學的校園,感覺比均州市的全水區還要大,有歐式的建筑,也有蘇式的紅磚樓房建筑,校園內栽種了許多樹木,但樹木掩映之間,依然能看出之前被破壞過的痕跡。
但,這些都沒有破壞曲靈的好心情,心里頭不停地重復著一句話,大學,我終于來了!
兒時的夢想,終于實現了!
被安排好宿舍后,曲靈和王亞麗又結伴兒一塊去取行李。
王亞麗和曲靈對了宿舍樓號,有些遺憾地說:“咱們不住在一棟宿舍樓里。”
曲靈取了自己的行李,和王亞麗告別,“再見了,祝你在學校里事事順利。”
王亞麗卻很不舍,半天的相處,讓她有了一種類似于雛鳥般的情節,對曲靈很依賴,說:“有空了,我就去宿舍找你。”
曲靈的宿舍位于3號宿舍樓的3層,310室,據說是個六人間。曲靈打聽過了,她所在的英語(甲)班總共才20名同學,女生是11人,被分配到兩個宿舍,就是挨著的310和311。
310的門開著一條縫,從縫隙里,可以聽到里面傳來“嘁嘁喳喳”的聲音。曲靈在門口站定,將行李放下,輕輕敲了下門,而后推門進去。
屋里的三個人齊齊向門口看過來。
“你們好,我叫曲靈,是英語(甲)班的新同學。”曲靈朝著幾人笑,大方地做自我介紹。
一個大概二十四五歲,黑色微黑,臉蛋上兩坨高原紅,眉毛有些雜亂,長相普通,中等身高,很結實,人看起來很精神的女同志立刻笑著,邁出一步,伸出手來,跟曲靈握手,說:“我叫何春蓮,來自于陜省農村,是大隊的拖拉機手,可能比你們都大幾歲,我二十五了。我是小學文化,懂得不多,就是有勁兒,曲靈同志要是有體力活需要幫忙,盡管來找我!”
另外兩人也紛紛走過來跟曲靈握手,一個叫秦樺,是燕市本地人,長得白白凈凈,瘦瘦小小,今年18歲,來上學之前是燕市第一食品廠的一線工人。
另外一位叫官
鳳英,是距離燕市很近的趙北省省會寶安市人,十五歲時就去了趙北省北部,接近內蒙古的村子去插隊當知青,今年23歲,整整在那邊待了8年,她年紀比何春蓮還要小兩歲,但看著要更滄桑些,是三個人里面最高的,大概有165公分左右。
她在女子中算是高個子的,可看見曲靈,卻得仰頭了,不由得問:“你多高呀?”
曲靈這陣子又拔高了一厘米,整整175公分了,曲奶奶都在擔心她長得太高,不好找對象。她才19周歲,俗話說,二十三還能竄一竄,只希望她別再躥了。
幾人要么來自農村,要么就是廠里的一線工人,曲靈都有類似的生活經歷,又會說話,擅長跟人打交道,很快,跟幾人就熟識起來。
下午,宿舍的第五名同學也趕到了,是個氣質很不同的人,穿了一件合身海魂衫,下擺扎進軍褲里,牛皮褲帶露在外面,梳著兩只小辮子,辮位處扎著細細的紅綢子帶。她長得并沒多漂亮,白凈臉龐,單眼皮,眼睛有些細長,臉也有些長,但她一進屋,就讓人眼前一亮,讓曲靈心里頭感嘆一句,真洋氣啊。
她叫楊明月,自我介紹很簡單,只說了自己今年21歲,燕市人,并沒有介紹她之間的經歷還有職業。
瞧著她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不想和其他人多交流的樣子,其他人盡管很好奇,但也沒多問。
更晚些的時候,宿舍的最后一個人也到了,令人意外的是,她不是一個人,還帶著她媽媽,還有還在吃奶的弟弟。
這三人,簡直就是逃荒小分隊。
面色枯黃,頭發散亂,破衣濫衫,這位名叫李招娣的女同學胸前扛著,后背背著,一共三個大包,她的媽媽比她還要狼狽些,背后背著個大包袱,胸前抱著個蔫耷耷,哭鬧不止的孩子,進了屋,顧不得什么,先一屁股坐在靠門處的下鋪,撩開衣襟,將胸部塞進孩子的嘴巴里。
宿舍里的人全都愣怔住,連忙將臉移開去,皆在其他人眼中看見了震驚。
好一會兒后,何春蓮才率先開口,指著靠門位置空著的下鋪說:“李招娣是吧,那是你的鋪位,先鋪上床吧,讓那位女同志和孩子更方便些。”
這會兒,他們還不知道幾人的關系,只看著兩人長得像,但也不好貿然稱呼。
李招娣將幾個大包放在地上,用袖子抹了把汗,瞪著眼睛將不大的宿舍打量個遍,很滿意地吁了一聲,這才開口說:“這是我媽,還有我弟弟,他們送我來上學。”
曲靈幾人對了個眼色,送她來上學?還不夠拖累她的呢,這母女倆,咋想的啊?
放下心里頭的嘀咕,幾人依次做了介紹。
李招娣也介紹了自己,“我叫李招娣,22了,我家世代貧農,我媽解放前備受地主壓迫,經常被我們那里的學校請去講述舊社會的遭遇。我媽在舊社會吃不飽暖不暖,導致現在身體也非常差。”
介紹自己就介紹自己,咋介紹起她媽來了?眾人不解,但也笑著,跟李招娣的媽媽打招呼,叫著“阿姨”,何春蓮、秦樺、官鳳英三人都熱心地幫著整理東西。
曲靈沒過去,總覺得這母女兩個挺奇怪的。楊明月也沒上前,從李招娣母子三人進來后,就一直捂著鼻子,非常嫌棄的樣子。
曲靈的鋪位在靠窗戶右側邊的上鋪,木制架子床,寬度大概1米左右,長度也就一米八左右,她睡慣了大炕,這會兒躺上去,怎么也不舒服,特別受拘束。找出臨走時梁愛勤專門買給她的蚊帳,曲靈往頂棚上撒摸著,恰好有前人釘上去的釘子,正好將蚊帳的四角掛上去。
楊明月的鋪位恰就在她對面,那母子三人在她的側對面下鋪,幾人的舉動曲靈都能看得很清楚。
楊明月也在掛蚊帳,她的蚊帳也是嶄新的,質量看起來比自己的還要更好些,她掛著掛著,忽然發現屋頂上少了個釘子,氣憤地將蚊帳團成一團,扔在一邊,歪到被子垛上,捧起一本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海島女民兵》看著,一會兒又覺得熱了,不知道從哪里摸出一把扇子呼啦啦地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