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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梅苦笑了下,說:“他們家人到處宣揚我想拐帶那孩子,搞得我保姆也干不成了,后來,我就到處找地方打零工。再后來,好多人都回城了,打零工的活計也不好找了。不過,你放心,我每個月賺的錢足夠自己生活的。雖然沒有以前過得好,不過混個溫飽沒問題。我有手有腳的,精細活計干不成,還能干粗話,總能有口飯吃的。”
她身上穿著的棉襖罩了層青布襖面,兩肩膀之處打著補丁。曲靈猜想,她應該是去干體力活了。
她抿抿嘴唇,說:“那就好。”
李三梅:“昨天的事情,他們瞞著我,想把我這個包袱丟出去。”
她寥寥幾句,說得很平淡,但其中的心酸卻盡顯其中。
事情起因還在曲靈這里。因著曲靈出息了,娘家人就又想到她以后的養老問題。她是離婚獨居的姑**,一般來說,都是由侄兒養老的,可李大力兩口子,王廣華兩口子都不樂意,覺得從她身上啥好處都沒得到,憑什么啊!就翻出了以前李三梅將工作讓給李五梅的事兒,覺得養老該是李五梅孩子的事兒。李五梅也不樂意,兩家就開始爭吵。
后來想到,不是還有曲靈這個養女嘛,養老就該是她的事才對啊!他們跟李三梅提,直接就被她拒絕了,說自己早就跟曲靈斷干凈了,沒有了母女名分,也沒有母女情分,自己以后要飯都不會去她家門口要。
眾人勸說了李三梅一通,見跟她說不通,就私下里開小會,這才有了后來的事情。
李三梅真是變了,以前在曲靈面前,從來都是維護娘家人的,不允許她說一點不好,現在卻把因他們而形成的傷口扒開了讓自己看。
曲靈卻不想看,也沒有問這內里的齷齪,她說:“你還不到五十歲,以后的路還長著,好好保重。”
李三梅點點頭,有些下拉的嘴角往上提了提,露出個笑容來,說:“我保重,你也保重。一個人在那么遠的地方,雖然工作好,但畢竟背井離鄉,你也不容易,好好注意身體。”
曲靈:“嗯,我會的。”在記憶中,李三梅很少用這么的語氣和態度說這么溫情的話。
她說完這句,兩人就陷入沉默,李三梅的粗糙的手指頭在褲子上劃拉著,不大一會兒,就在上面劃出一道淺淺的小溝來,急促的呼吸在喧雜的人群中一點都不顯,但她卻唯恐曲靈聽見。
不敢正大光明地打量這個十四五年來一直叫她媽媽的人,只是偷眼瞧著她。
“那個,我就是來你解釋一聲,再,送送你。”李三梅說著。這樣沉默不語的場面令她很尷尬,她知道自己應該離開了。
“那,我就先走了。”李三梅深深看曲靈一眼,而后猛然轉身。
“等等。”曲靈叫住了她。
李三梅緩緩回頭,有些暗沉的眼中竟然迸發出光亮來。
曲靈從褲兜里掏出錢包來,只留下十幾塊錢,將剩下的四張大團結都拿出來,將錢包扣好后,放回口袋,這才上前一步,將手中的錢都遞給李三梅。
李三梅連連擺手,“我不要,都是你五姨,李五梅他們瞎說的,我雖然賺不到大錢,但過生活沒問題。你的錢我不能要!”
曲靈又把錢往前遞了遞,說:“拿著吧。”
對著她,曲靈也實在說不出溫情的話。
兩人就這樣僵著。
好一會兒,李三梅才緩慢地伸出僵硬的胳膊,顫抖著將那幾張紙幣拿在手中,重復著說:“我不是來和你要錢的,這錢……”
“拿著吧。”曲靈重復著,“留著買點營養品。”她太瘦了,不能讓人相信這人幾年前還是個豐腴的婦人。
李三梅將那錢握在手里,長了紅腫凍瘡的大手死死攥著,聲音哽咽,“謝,謝謝……”
這時候,帶著雜音的廣播聲音響起:“……開往燕市的列出即將檢票。”
曲靈:“走吧,我要去坐車了,再見。”
李三梅深深看曲靈一眼,而后道了聲:“再見。”
曲靈轉身,重新回到隊伍中。
梁愛勤三人一直在密切注視著兩人,雖然聽不見兩人說了些什么,但雙方的表情和動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來找你要錢了嗎?”梁愛勤忙追問。
曲靈搖搖頭,“她沒和我要,是我要給她的,她過來找我解釋,說李五梅他們來家的事情她不知道。”
梁愛勤三人都有些意外,說:“不是裝的吧?”
曲靈:“應該不是,我沒看出來是裝的。”
不知道為什么,在場幾個人心里頭都舒服了許多。被人綁起來強迫給,還是主動給,完全就是兩種情況。
梁愛勤:“她的變化可真大。”
以前的李三梅,雖然自己沒有工作,但曲鐵軍工資高,家里又只有一個孩子,單說物質條件,在整個礦區家屬院里,都算數得著的,可幾年時間,就被磋磨成這樣。
他們都非常好奇這些年,李三梅到底經歷了什么。
曲靈就把她自己說的,轉述給了幾人。
“她到底圖什么?何苦呢?”曲聰感慨說。
“是啊,圖什么呢?”梁愛勤和曲樹鋼同時發出疑問。
曲靈確實能理解她的,只是這種感覺,她不知道該怎么和三人解釋,好一會兒才說:“大概是為了自由吧,以前過的生活都不是她想要的。”
曾經的那個家,包括自己,是緊緊套在李三梅身上的束縛,忽然有一天,曲鐵軍去世了,李三梅忽然就明白,這個束縛是可以解開的,她愿意放棄一切,來換取
這份自由。
站在和自己無關的角度上去看,李三梅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無可厚非,但曲靈是這個陡然被拋下的孩子,即便再理解她,也不可能以平常心處之。
曲靈也捉摸不透自己,她是個很記仇的人,也是個小心眼,但她并不記恨李三梅。
人在這個世界上生活,就有各種牽絆,就有各種各樣的社會關系,如果自己是她,一定會提前謀劃好,等待合適的時機,絕對不會這樣的不顧一切。
曲家村的人,到現在茶余飯后聊起十里八鄉的“壞女人”,都有李三梅的大名。在她娘家村里,她同樣是被人背后說閑話的負面人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