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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點猩紅自抽離的刀刃上飛濺而出。
應如是的右手袖口被刀風撕裂,掌心里也多了一道狹長傷口,雖未見骨,但皮肉翻卷,仔細看去還能發現一行緊密細小的裂口,如有一條血紅蜈蚣趴在上頭。
裴霽卻將目光投向他露出來的手腕,那里赫然還有一道蜈蚣狀的狹長刀疤,只是有些年頭了。
當世只有一柄武器能留下如此特殊的傷,即是裴霽手里的無咎刀,這柄利刃本就是姜定坤為了殺人而鑄造,不僅鋒銳非常,刀刃上還有一排密齒,乍看難見,一旦劈在人身上,非得撕下血肉不可。
“我果然沒認錯……”他抬眼望向應如是,竟露出了笑容,“還真是你啊。”
這一句話輕如呢喃,除了他們兩人,便連十步之外的陸歸荑也聽不見。
她坐在亭中,雖是身不能動,但眼里看得清楚,這兩人的武功在伯仲間,裴霽強勢逼人,應如是滴水不漏,倘使雙方聯手,便是剛柔并濟,必能配合得天衣無縫,偏偏他們是敵非友,裴霽一出手就亮了殺招,應如是也沒有半分退讓,如此一來剛柔相沖,險些同歸于盡。
待到二人罷戰,陸歸荑哽在喉間的那口氣才敢松出來,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裴大人,”她笑得勉強,“您不是……去了威山?”
字條上寫明了交貨的時間和地點,當陸歸荑決定來蒼山尋找應如是后,那便成了她離開樂州城的最好機會,沒想到裴霽竟一路跟了過來,倘使她在途中生出潛逃之意,下場不堪設想。
“威山固然值得一探,可若是這些事情都要本官親力親為,我那班屬下的俸祿未必拿得太輕省了。”說話間,裴霽仍在似笑非笑地看著應如是,“廢物和叛徒,夜梟衛都是不留的。”
應如是目光沉沉,默不作聲,只有鮮血沿著掌緣滴下。
陸歸荑好歹懂得察言觀色,她發現這兩人間的氣氛十分古怪,又回想那場激斗的種種細節,驚覺他們雖是出手無情,但對彼此的招法套路頗為熟悉,連最后收手也干脆利落,渾不怕對面偷襲,若非相惜,只能是相識了。
“應居士,你們……”
“你喚他作甚?”裴霽打斷了她的話,“你知道他是誰?”
陸歸荑遲疑了片刻,回道:“自然是蒼山翠微亭的主人,應如是居士。”
裴霽終于忍不住大笑起來,滿含譏諷,卻不是沖著陸歸荑。
“好一個‘應如是’,應作如是觀,靜心凈念,真如實相……是個好名字,可惜你配不上。”裴霽冷笑連連,“這三年來,翠微亭主人應如是可謂譽滿江湖,本官遠在開平亦有耳聞……早知是你,我一定備齊厚禮再來登門造訪。”
微頓,他又看向陸歸荑道:“看來你們的確不是一伙的,否則你的暗器剛才就該趁機發出,有他在正面牽制,七枚透骨釘,至少一半能打在我身上。”
陸歸荑心中發寒,藏在手里的暗器險些落了地,她不是沒想過偷襲裴霽,只是摸不清應如是的態度,更沒有一擊得手的把握,這才按捺下來,不料是從鬼門關前撿了條命。
她怔然望向應如是,初見時只覺這人周身氣度清和自然,如風亦如月,卻忘了那指間風和水中月皆為虛幻。
“應……你究竟是誰?”
自從翠微亭橫空出世,江湖上不知多少人明里暗里打探應如是的底細,可他就像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一樣讓人無從下手,如今總算被陸歸荑窺見了秘密的冰山一角,她不覺得慶幸,反而升起了莫名懼意。
應如是掏出干凈的手帕包扎傷口,兀自一言不發,倒是裴霽收斂了笑容,一字一頓地道:“你面前這位應居士,本名‘李元空’。”
李元空。
陸歸荑搜腸刮肚地想起來有關這個名字的零星情報,先是一怔,旋即色變,背脊上寒意炸開,如有毒蟲啃噬皮肉——裴霽說的是夜梟衛前任指揮使李元空!
夜梟衛的前身是燕軍死士營,由不知僧一手組建并負責掌管,此人是姜定坤的幕僚,佛口蛇心,深不可測,座下有兩名弟子,一個是自幼帶在身邊的李元空,另一個就是半路入門的裴霽,若論高低親疏,李元空猶在裴霽之上。
八年前,姜定坤竊國功成,在開平定都立朝,死士營改置夜梟衛,不知僧舉薦大弟子李元空擔任指揮使一職,接掌無咎刀。彼時四方風波未平,李元空替姜定坤擋住了無數明槍暗箭,夜梟衛也在他的率領下進一步發展壯大,據點遍布各大州府,仿佛織就了一張天羅地網,讓朝野上下無數人都喘不過氣來。
然而,本初四年七月,姜定坤在凌山行宮內遇刺身亡,一應隨行護衛皆難逃罪責,李元空也被撤職下獄,自此不見天日,這才讓裴霽接替了他的位置。
據聞李元空與裴霽雖為同門,但無兄弟之情,兩人性情相異,行事手段也大相徑庭,明面合作,暗中較勁,說他們相看兩厭也不為過,故在李元空銷聲匿跡后,不少人猜測他已經被裴霽給殺了。
誰能想到李元空不僅沒死,還變為了應如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