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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入眼是“應(yīng)如是”那張熟悉的臉龐，嘴唇翕動，似有話說，對方卻不欲多言，仿佛不認(rèn)得他，隨手將人往前推去，轉(zhuǎn)頭扶起一個顫顫巍巍的女子。

機關(guān)陸續(xù)歸位，底下有道三尺見方的暗門無聲打開，從中走出十余名黑袍人，與上面的看守不同，他們膚色青灰，動作略顯僵硬，步伐幾乎一致，赫然是尸人。

單大夫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人可以放，但不能是現(xiàn)在，料想你也信不過老朽的承諾，不如將他們關(guān)在安全之地，待裴指揮使趕到，老朽得以安然離去，自當(dāng)送他與那縣官一場功勞，李賢侄以為如何？”

尸人雖然兇狠，但極為聽話，不會擅自做出什么事來，只要能搶先拿下發(fā)號施令的人，被關(guān)押的人質(zhì)就有生路，可惜陸歸荑已無余力，她強撐著站在滿地血污中，正待開口，猝然看到了那些尸人背后閃過一道身影。

心頭大石落下，為免上方的人察覺不對，她惜字如金地道：“可。”

單大夫也松了口氣，對身邊的人吩咐道：“你過去盯著，莫要出什么差錯。”

那看守忙是應(yīng)下，縱身落到洞底，銅鈴一搖，十余名尸人立即散開，將受困者帶往暗門，有些還帶掙扎，卻敵不過那些鐵索般的手臂，被拖拽著陸續(xù)離開。

岳憐青故意像個任性的普通少年那般去抓“應(yīng)如是”的手，這回讓他抓住了，只覺得那手心里一片濕冷，手掌也是出乎意料的柔軟，他怔了片刻，對方反握住他的手，輕輕撫過那傷痕累累的手背，微笑著安撫道：“別怕。”

這個笑容并不好看，甚至有些說不出來的僵硬古怪，卻讓岳憐青無端紅了眼眶，他落在隊伍最后，頻頻回頭，可那道身影終是消失在逐漸閉合的石門后了。

也就在那一霎，他猛然想起一件往事——六年前，自己負(fù)傷墜河，被人在水邊撿到，右臂傷得厲害，還發(fā)了高熱，迷迷糊糊不知天地朝夕，用左手死死抓著那個救了自己的人，對方便是這樣反過來輕撫他的手背，一遍遍地跟他說“別怕”。

那個人是陸歸荑，是他的阿姊。

電光石火間，眼淚先于意識奪眶而出，岳憐青急忙轉(zhuǎn)身，眼看就要驚動前面的人，打橫里突然伸出一雙手，快準(zhǔn)狠地捂住他的嘴，趁人不備將他拖入暗處。

前面的人沒有發(fā)覺異樣，轉(zhuǎn)過拐角后聲音漸遠，岳憐青轉(zhuǎn)身看去，借著甬道內(nèi)昏暗的火光，只見一身鴉青長衣的應(yīng)如是倚壁而立，與方才所見大相徑庭。

“是你……”他低聲道，在這一刻想通了前因后果。

應(yīng)如是也不廢話，直言道：“陸施主的身份瞞不了太久，我先送你出去——”

岳憐青拂開他的手，打斷道：“你要送我去見裴霽？”

此言一出，應(yīng)如是竟沉默了下來，半晌才道：“我將你送出這里，接下來要去哪兒做些什么，由你自己選擇。”

聞言，岳憐青不由愣住，旋即慘然一笑，道：“陳秋死了，對嗎？”

應(yīng)如是不言，他已經(jīng)得到了答案，喃喃道：“你們要找到護生劍主人，卻只剩我這一個活口，所以讓阿姊來淌渾水……你在等，等我為她松口，低下頭求你。”

說到最后，岳憐青已目眥欲裂，分明將眼前之人恨到了骨子里，應(yīng)如是并不為自己辯駁什么，催促道：“該走了。”

自知無法反抗，岳憐青任他帶著自己在古墓中穿行，應(yīng)如是清楚記得沿途道路，順利回到了最初那扇石門前，雙掌運勁一推，抓住岳憐青的肩膀斜身掠出。

前方是曲折的密道，從這里走上去，便可借水井暗門返回地面，應(yīng)如是正待動身，卻被岳憐青緊緊拽住了衣袖，回頭便見他已經(jīng)擦干了眼淚，一字一頓地道：“帶我去見裴霽，然后回來救我阿姊，我這回不再逃了。”

岳憐青可以逃到天涯海角，可這世上若沒了陸歸荑，他也徹底無家可歸了。

應(yīng)如是皺起眉，親眼見到陳秋落得那般下場，他幾經(jīng)掙扎，終是決定放這少年一條生路，輕聲道：“他若見了你，不會再管其他人的死活，更不會放過你。”

岳憐青抬手抹掉臉上淚痕，咬牙道：“你若不帶我去，到頭來他也難免一死！”

心中一顫，應(yīng)如是垂眸看著岳憐青，少年咬緊牙關(guān)，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