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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已經吐無可吐,佝著腰,肩膀一下一下的聳動,吐出來的液體里摻著些血絲,膽汁都要被他吐完了。著實狼狽。
但嘔吐能讓他的腎上腺素短暫飆升,迅速清醒。
他重新有了氣力,能感知到有一只手一直托住自己的額頭,使他不至于跌倒。他本能地抬起雙手握住那人的手背,緊緊抓住,借力直起腰。當他終于能順暢地、平緩地呼吸,逐漸清晰的視野里,高云歌歪著頭,烏黑的雙眸盯著他,良久才眨一下。
“又喝那么多酒呀。”高云歌沒有表露出絲毫的意外。不管是對相遇,還是重逢。
“……額,嗯。”宋洲本就泛紅的眼眶更濕潤了,蠕動的喉結發緊。有很多話想說,又無話可說。
“陪人應酬。年底了,總要拿出點誠意。”宋洲手伸進口袋,下意識地掏出一根煙,他又放了回去。整個煙盒被他捏皺。
他捕捉到高云歌的皺眉和抿嘴,他現在不喜歡聞煙味兒的小表情,和以前一模一樣。
真奇怪,他一個外地人——不管以前在溫州還是現在的山海市——都離家千里。宋洲和一幫狐朋狗友尚且能一晚上抽完一整條,高云歌居然從來不抽煙,也不需要用尼古丁來排解無聊和煩悶。
“我仔細看過了,沒撞到你的帕拉梅拉。”高云歌指著那扇依舊敞開的副駕車門,“你坐車上醒酒,關門搖窗戶下來就好,不然會把別人撞到的。”
“早點休息。”高云歌低頭盯著自己腳尖,總覺得還缺點人情味兒,就努力和宋洲寒暄了句,“生意重要,身體更重要。”
高云歌說完,如釋重負,邁著小步就要坐回自己的小毛驢上,他又被宋洲拽了回來。
再正視宋洲時,他眼里有無法掩飾的疲憊。大少爺凌晨十二點從夜場笙歌回來,他則是在托運站把二十幾件打包好的紙箱翻出來又拆,拆開又重新打包。
高云歌承認有幾件貨的碼數和型號自己在車間里就打包錯了,但老板出發前口口聲聲答應了會一起去解決這個問題,卻一下班就不見蹤影。
事后想想老板也是分身乏術。年關將近,老板們都在飯店、ktv,或者在夜場活絡客戶,爭取盡快拿到被欠的貨款,來結高云歌這些工人的工資。
于是高云歌一個人在托運站的大貨車里忙活到凌晨,結束后騎電瓶車人都是飄的。連續的加班以及這次插曲讓他的睡眠嚴重不足,他明早七點又要在流水線上就位。
別說宋洲覺得在做夢,醉生夢死,他也活得也跟快死了沒什么兩樣,比起跟一個故人猝不及防的再見,他更思念出租房里的枕頭被褥。
“你就……這么走了?”
不然呢?高云歌心里嘀咕,出于禮貌地解釋道:“我明天還要上班。”
“別去了。”宋洲往前一步,和高云歌之間的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都那么久沒見了。”
是有多久沒見呢。兩年,還是三年?
但那又如何呢?高云歌清瘦的面龐上滿是困惑:“我們以前很熟嗎?”
宋洲有些錯愕,隨后尷尬地輕輕一笑,他并沒有停頓太久:“不熟就不能敘敘舊嗎?高云歌。”
高云歌一臉不可置信,不能理解宋洲為什么能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如此無理的要求。那他會失去寶貴的睡眠時間,幾個小時后遲到失去一天的工錢,還有可能被老板談話,再嚴重些會將他替換,工資扣到年二十六七才結給他……這一系列的連鎖反應如煙花般炸裂在他腦海里,就為了和宋洲敘舊,他要沒錢帶弟弟回家過年?
這個含著金湯匙出生,沒下過一天車間的富家公子哥,簡直是不可理喻!
“我們沒什么舊可以敘吧。”高云歌那著急走得模樣,像是從未認識過宋洲,僅僅是個萍水相逢的好心人。
他推著電瓶車繞過依舊敞開的副駕車門,著急忙慌地往前,被他甩在身后的宋洲不耐煩地問:“你就一點都不記著我以前對你的好?”
高云歌低著頭,繼續推電瓶車。凌晨的鄉鎮街道上路燈稀稀疏疏,聊勝于無,他即將隱入黑暗,他聽到宋洲放低聲量,失意落魄:“你是不是,都忘了我叫什么名字了?”
高云歌沉默了足足五六秒。
外套上已經沾了深夜的露水氣,顯得身影更加單薄。他長嘆一口氣后啟動電瓶車,摸著黑,慢慢悠悠、顫顫巍巍地往前。
他的生活被長的流水線、大的車間和小的鞋盒占據,日復一日地在這條路上通勤。對于一個從未想過要逃離的人來說,在一個回家的深夜撞上一輛帕拉梅拉并不是個美麗的意外,他的前路被驟然照亮,亮到自己即使背著光源,也一陣眩暈。
高云歌與此同時聽到引擎的發動聲。
這一刻他毫不猶豫地回頭。矩陣大燈的遠光效果將他籠罩,他根本看不清坐在主駕的宋洲是什么表情,只見他副駕的車門還是開著,絲毫沒有要關閉的意向。但就是關上了又如何,宋洲是喝過酒的,他這時候啟動引擎是想干什么?他醉成那樣,他還做出要開車的架勢,這幅失魂落魄的模樣,又是要給誰看。
高云歌也顧不上看不看得清,會不會擦碰到車漆,小毛驢一個扭頭漂移,滑鏟到帕拉梅拉車頭前。
他氣急敗壞地大聲吼:“你發什么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