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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張絕無僅有的表格折疊,揣在懷里,繼續他的參觀。
十三棟在整個麒麟灣里是最方正的,承重柱全在邊角,四四方方沒有拐彎和切割的小面積。
老賴跑路的前一秒,車間里都還在正常生產,停工后剩下的除了設備,還有各式各樣的材料。
宋洲重新整合過車間的布局。先把秋冬款的材料全都送給在檔口施工的人,讓他們當廢品賣掉,權當督促他們快馬加鞭的獎勵,然后把絕大多數鞋楦也賣掉,就剩三組經典樂福小單鞋的百搭楦。
他的車間里瞬間敞亮,接下來就是設備的重新整理,考慮到一開年要做線上的生意,都是限時發貨的急單,宋洲又添了十組羅拉車,總共三十五臺縫紉機全都一字排開放在朝陽的那一面,光線和通風都會更好。
老賴之前的廠雖然是全流水線,但為了節約成本,做的鞋子工藝也簡單,打包的資產里并沒有前邦機。宋洲連夜叫溫州機械廠的朋友自己開貨車送了兩臺新機過來,高云歌正站在其中一臺邊上。
高云歌久久駐足。
在鞋廠,二手設備的性價比才是最高的,縫縫補補都還能用。本來用前邦機的鞋廠就不多,他來來去去過那么多的廠,第一次見到正兒八經、貨真價實的新機。
宋洲原本跟在高云歌身后,不知不覺停下腳步,看著他撫摸這臺藍白相間的設備,動作柔和得不像是在觸碰冰冷的鋼板外殼,而是小動物毛絨絨的身體。
前邦機的操作臺呈倒三角,再加上一系列的管道和五顏六色的按鈕,遠遠看去還真像科幻作品里的大型機械寵物,需要用潤滑油和鞋子喂食。
高云歌像個在超市里執意要伸手進米堆的孩子,宋洲還在他邊上呢,他實在忍不住,伸手去摸這只異形寵物的嘴。
白鋼制成的抓架冰冷鋒利,但為了完全包裹住放入的鞋頭,這張嘴里的牙齒是松動的。高云歌的手指劃過那一圈牙齒像撥動一圈琴弦,又撥了一圈,他沒好意思再玩,才把手背到身后。
宋洲看著他貼著羽絨服的手,腕口處的內襯毛衣起球,手背厚實,張開時指骨的皮膚微微皺起,握緊時繃緊。
那是一雙觸碰到勞動工具就會愛不忍釋的,勞動者的手啊。
那雙手又在高云歌的身側晃蕩,隨著他在車間里輕快地走動而搖擺。宋洲跟在他身后,一時竟抬不起頭。
眼前閃現過三年前的高云歌穿短裙,留長發,在酒吧的舞臺,在live house的卡座。金錢和物質對那樣的他來說在那樣的環境里唾手可得,他臉上永遠沒有多余的表情,也不說話,從始至終都帶著游離在外的疏遠。
反倒是宋洲很偶然地在朋友的工廠里看到他,才意外地發現他其實很愛笑,很開朗,也很熱心。
是那種反差,才讓宋洲真正對高云歌產生興趣,并被激起了好勝心,好像……好像只要自己能夠征服那么明艷的高云歌,就能汲取到他身上昂揚的生命力。
宋洲為當時的自己感到羞愧。
“明明這才是真正能讓你快樂的。”宋洲一句喃喃自語。
高云歌聽到了,又沒聽清,先是扭頭,露出茫然無所知的表情,然后轉身,在流水線的起點,緩緩朝流水線盡頭的宋洲走過去。
宋恩蕙臨走前把流水線的烘箱刷成不同的顏色。
隨著高云歌走近的步伐,那道長流水線從洶涌的紅,變成漫長的黃,再到最終寧靜的藍。
像古老故事里的先民離開為奴之地,穿過紅河,踏過荒漠,來到宋洲面前,那里有神明許諾的奶與蜜。
那里也有宋恩蕙小時候杜撰的故事。
在那段從文成山區回溫州市區的路程上,民間傳說里的仙女,山野的精靈,無人問津的幻念,全都在這一刻,化為宋洲眼前具象的高云歌。
“……我是說lostni的意思,”宋洲捧起高云歌的臉,仔仔細細地記住眼前的真實,“失落的你,會在這一刻,回我身邊來。”
高云歌露出一個生怯又不至于羞澀的笑。
我不懂這些英文的,他怪不好意思地輕聲說道,覺得自己煞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