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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云歌低著頭:“嗯,好,對……你先過來,就差一個前邦手了。先過來,工資……工資等正月過后市場行情多少,你拿得只會多不會少……嗯,你不信任新廠,你總信得過我吧……好,明天一定要來。”
高云歌掛了電話。
“看來不止是管理,都當上廠長了。”盧總笑吟吟地稱贊,面色隨機變得無比正經。他向高云歌承諾:“明天你把那條線的人先帶去天騏,我給你開雙倍的工資。”
林文婧注意到高云歌抿唇,凸起的喉結隨著吞咽而起伏。
這個能和工人游刃有余交談的人啊,碰到當老板的,總是緊張不已。很難不讓人懷疑,他到底是吃過多少苦,碰過多少無良的工廠主,才會這么避之不及。
“可是我這條線的人都是生手多,”高云歌丑話說在前頭,問盧總,“我愿意教,老板你愿意給他們時間學嗎?”
盧總露出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不管生手熟手,工人工資沒有三六九等,同樣的人力成本放在那里,當老板的肯定都是希望產量越高、鞋子做得越沒有瑕疵越好,就算暫時用工荒招了幾個不熟練的,等過完這個年,總有越來越多的人涌入工業區。
“特殊時期,總要將就一下的嘛。”盧總用一種理所應當的語氣,“每個廠都是在這樣的。”
“每一個嗎?”高云歌是真不會順著臺階下啊,竟反問盧總,“那您要多花點心思在招工上了,現在工人也在挑老板的,老總。”
“還要裝哪個碼子啊,老板。”金成的司機打破這短暫的沉默。盧總先辦正事,說還要37和38碼。林文婧向他展示這個型號堆放處空空如也的凹陷,35和40碼還有多余,黃金碼段早就全部被盧總盯著裝上了車。
“不夠。”盧總皺眉,要司機干脆把剩下所有的都裝上。
司機畢竟是金成的司機,他看向小老板娘。小老板娘“嘖”聲后點了點頭,他才開始搬運。
“全部都要送去我廠里啊。”盧總不僅盯著司機裝車,還盯著林文婧開票。他大手一揮直接簽了單,隨口說了句,語氣有些納悶,“聽說有個叫洛詩妮的新廠幾天前直接買斷了江潯皮革的材料,吶,鞋子款式正好要配jc23010。”
“也有幾家鞋底廠有同款。”林文婧再次強調,“但我的模具是從溫州過來的,各方面細節都比別家的好,不然您也不會繼續和我合作。”
“那你可得優先給我供貨。”盧總意味深長,離開前特意點到為止地提醒,聽說那個新廠買皮料全部用的現金,這么豪爽有實力,如果找金成買鞋底,總不能欠帳吧。
高云歌待盧總離開后問林文婧,jc23010是否還有存貨。林文婧雙手一攤展示那一小塊空地,無不遺憾道:“我也想要有啊,每年剛開工的時候是這樣的,不管我們去年年底備了多少貨,一開年就會一搶而空。就算我們的機臺工人提前來上班,噴漆的流水線至少也得等到十六才開工。”
“怎么,你上班的那個鞋廠也要做這個款?”林文婧還挺講江湖義氣,“廠名說來給我聽聽,漂亮心情和天騏我肯定是不能丟,但路爾德那種小卡拉米……沒事,等過幾天噴漆線上班了,我把你那個廠的訂單插隊到前面去。”
“漂亮心情的老板娘我聽朋友講過,給錢是很爽快的,但為什么天騏……”高云歌不能理解,明明金成和天騏去年年底已經鬧得這么不愉快了,怎么還繼續合作。
“哎呀!”林文婧打斷他,“歷史遺留問題。”
這種表述對于高云歌來說,還是太書面了。他并沒有露出薄云開霧的恍然大悟,依舊不明所以,林文婧扯扯嘴角,干脆講大白話:“姓盧的上賬欠我的,實在是太多了。”
這年頭欠債的才是爺,鞋底又是鞋廠材料里的大頭,貨款越多越清不了賬,掛著的尾巴越來越長,重到難以拖拽。
“所以他特意本人來我廠里啊。”林文婧下巴指了指辦公室的方向,“去年年底說的好好的有幾十萬承兌,結果直接回老家了。我總不能大年三十夜都還在催人家給錢的吧,現在過完年又想要鞋底了,肯定要親自來一趟啊。吶,他前腳剛走來倉庫這邊催貨,我看后腳酒又有人進去了。”
高云歌抿了抿唇,很猶豫,但還是鼓起了勇氣:“那你考不考慮和別的廠合作?”
“和誰,你的?”林文婧倒不是看輕高云歌,恰巧相反,如果高云歌真的辦了一個廠,不論規模大小,她都樂意支持。
但問題是高云歌并不擁有資金上的實力。這個世界就是這么殘酷,明明是像他這樣的大多數在付出勞動力,利潤卻被極少數的人占據。
“對,我的。”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高云歌都還有點心虛。
可一想到車間里那條煥然一新的流水線,他就展現出護犢子一般的迫切:“我們洛詩妮光皮料就備了五六萬雙,我們做的鞋子,不會比漂亮心情和天騏差。”
宋洲和林文婧母親從辦公室里出來時,盧總剛開著自己的車跟在金成的貨車后面,生怕那司機中途接了別的指令把鞋底送到別人廠里去。
大老板娘看起來和宋洲相談甚歡,她讓倉管沒到位臨時充當發貨員的女兒等司機回來后,給洛詩妮也裝一車jc23010,林文婧并非是對宋洲有偏見,而是倉庫里確實沒有貨了,大老板娘揚了揚頭,說,把藏在六樓噴漆車間的那一批也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