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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并不是只關心、愛我一個人。”宋洲的聲音逐漸虛弱,“所有的人你都關心,不,應該說,你愛所有這樣的人,孤小離家,無依無靠,你能幫襯一點是一點。”
宋洲洞聲音漂泊得像個幽靈:“你是在他們身上看到你最初打工時的影子嗎?你在這個年紀受了多少冷眼,吃了多少苦,你不想讓他們再經歷一遍,對吧。可你為什么要這么博愛呢高云歌,就不能只愛我一個嗎,就不能……”
宋洲語塞。
他不得不沮喪地承認:“我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你。”
“哪怕我們已經發生過關系,可那又能錨定什么呢?我甚至懷疑,如果黃毛堆里有人突然跟你看對眼,問你能不能一起解決一下,你說不定也就答——”
“不可能。”高云歌拒絕聽宋洲繼續講下去,“我會叫他滾。”
宋洲眼神炯亮。
他滿懷希望,迫切地看著高云歌,期待他多說點,再表達出來,高云歌咬了咬嘴唇,胸膛小幅度地起伏,他良久憋出一句:“馬上要一點開線了。”
宋洲:“……”
“高云歌。”宋洲一本正經,“你以為我回山海,辦洛詩妮,真的就只是為了來賺錢嗎?”
他從高云歌手里拿過碗,自己洗。
高云歌躊躇了幾秒,猶猶豫豫地,還是先上樓了。
高云歌一下午都魂不守舍。
他很少在工作的時間段里如此分神,而他這個人并不擅長胡思亂想。別人覺得流水線枯燥無味,禁錮了靈魂,高云歌恰恰相反,就是喜歡干重復的機械動作,搬運,打包,流汗……
他的肢體在辛苦地運動,頭腦就可以輕盈地放空。
洛詩妮的車間排布緊湊,給管理就只留了一張桌椅,沒錯,就是正對著電梯門的那一張。但高云歌很少有空坐著休息,大多數時候,他都站在流水線旁縱觀全局。
不過今天下午的2307做得很順利。
高云歌坐在位置上理生產表,記錄數字,看著2307的產量一天比一天增加,也會有成就感。
他拉開柜子把生產表放進去,正要關上,握住把手的五指緊攥,又松開,把一整疊表格都掀起,拿出被掩蓋的兩本書——
高云歌必須要用手指戳著書名才能把其中一本的作者名念全:《論再生產》路易阿爾杜塞。
還是另外一本好記,《拉康選集》,作者拉康本人。
“啊……她們文藝女是這樣的,油漆刷累了以后不看短視頻,要翻紙質書念兩句。”宋洲的話猶在高云歌耳畔。他說那幾本書都是宋恩蕙帶過來的,其實也沒怎么看,就是個圖個氛圍。
高云歌翻開書名更簡單易懂的那一本,印入眼簾地正是一句畫線:……對我們的病人來說,光是具有費勒斯并沒有什么用處,因為他的欲望是成為費勒斯。
高云歌緩緩合上書。
緩緩走到流水線邊上,他認命地想,自己那么早出來打工是天注定的。
才看兩行,就暈字暈得頭昏腦脹。
還是做鞋有意思,每一分、每一秒,都會有實實在在的材料從手中流過,有實實在在的一件物品被打包裝盒。
再想到這雙鞋會實實在在地被穿在一個消費者的腳上,一個姐姐、或者妹妹,高云歌就感到充實,累并快樂著。
而如果能用更少的人做更多的產量,把生手培養成熟手后,損耗越來越少,產能越來越高,高云歌就覺得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頭。
但宋洲似乎并不能和自己感同身受。
那或許是宋恩蕙的書,但里面的注釋,絕對是宋洲的字跡。
“你不要來車間。”高云歌幾乎每天都會和宋洲來上一句,就算是差人去拉鞋底,也是在電梯口等待,自己拉板車上樓。
流水線在這種時候就不可愛了。
這條名為洛詩妮的幻彩長龍不再是山野里的靈動精靈,而是永不滿足的貪婪饕餮,需要人類獻祭幫面和鞋底,一刻不停地喂進去。
內銷女鞋的碼段基本上都是35-40,實際訂單兩頭少,中間多,36、37、38就是俗稱的黃金碼段。流水線轉一圈,做下來的鞋子也是兩頭碼段少,中間碼段多。
這就意味著實際生產過程中,黃金碼段的需求量更大。而一旦沒有配套的鞋底來成型,這一段時間就只能被空出來,不僅拉低生產效率,客戶的訂單需求也得不到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