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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何愈著一身青衣直綴，腰間系黑色祥云紋絲帶，墜墨綠□□玉佩，身軀修長，從容不迫地徐徐走進，只是右腳看上去不怎么方便。

一在次席的書生頓時露出譏笑，還以為是什么了不起的青年才俊，沒想到搞了半天，來的確是個瘸子。他起身，對郭子怡朗聲開口道：“郭太守，這位先生可是您掛在嘴邊的何愈何先生？”

郭子怡笑道：“正是。”

何愈恭恭敬敬地上前向這位書生行禮，然后在郭子怡左手邊特地留下的首席座位上坐下。

何愈做的席位是全場最地位最高的，僅次于郭子怡，韓悅一看何愈的座位竟然比他高，頓時一股怒氣油然而生。

他曾在街里見過何愈，何愈不過就是城北一家小藥鋪的掌柜，出生低下，哪里像他韓悅這樣出生書香門第，從父親到太爺爺個個都是進士，他今年還不到二十歲，便已是秀才了。他有哪里比何愈差的，憑什么讓何愈坐在他的上面？

這口氣韓悅怎么也咽不下，他從座位上起身，向何愈行禮，笑里藏刀地說：“不知何先生師從何處？”

何愈一笑，道：“慚愧慚愧，不過是從家母那里學來了一些皮毛。”

韓悅在心里冷笑，跟著一個無德的婦人能學來些什么，哪里能和他相提并論？他起身對郭子怡朗聲道：“難得今日眾多青年才俊齊聚一堂，我韓某在此題字為郭太守助興，獻丑獻丑。”郭子怡大叫好，忙吩咐家仆布好筆墨紙硯。

白宣紙在庭前的青石板上鋪好，韓悅提筆凝神，沉吟片刻，然后在紙上龍鳳鳳舞落下四個大字：“氣吞山河”。這四個字頗顯功力，學的是顏真卿的骨，王羲之的形，筆勢剛健，舞姿婀娜。

在場的先是一怔，然后紛紛叫好，這四個字出自金仁杰《追韓信》第二折，上一句可是：“背楚投漢，氣吞山河。”這四個字明面上是說氣勢宏大，但實際上寫給郭子怡的投名狀，背的楚氏當今的皇帝，投的漢則是他郭子怡。

郭子怡他雖然讀的書少，但這四個字剛好當年何愈曾經教過他，他一看便也是大喜，連連說好。

韓悅寫罷，便含笑將筆向何愈遞去，說：“何先生若不介意，今日也賞個臉，留下點墨寶，給我們這些后生瞻仰瞻仰。”

這明擺著是公然的挑釁，在場的眾人不由為何愈捏了把汗。韓悅這么一手好字可是從小歷練出來的童子功，有神有骨，況且又給郭子怡表了這么大的忠心，何愈若是想要在這上面扳回一成，可是難上加難。

何愈面露微笑，起身緩步至庭院正中，從韓悅手中接過筆，道：“獻丑。”

筆尖在白紙上落下一滴墨跡，渲成一個黑點，看不出什么名堂。

韓悅冷笑，居然已經被嚇得連筆都握不穩了，現在已然高下立判。

只見何愈的筆劃越來越長，手勢卻越來越慢，到了后來縱橫開闔，宛如施展拳腳一般，韓悅頓時一驚，這學的是喪亂貼，用筆縱逸，清剛峭拔，一筆一劃之中充滿了悲憤之氣。

馬上何愈筆鋒一轉，筆畫多的不覺其繁，筆畫少的不見其陋，酣暢淋漓，雄渾剛健，這三個字漸漸顯出形狀，原來是用失傳陣圖組成的三個大字“八陣圖”。

何愈落下最后一點，頓筆。

韓悅額間已然滲出一抹冷汗，八陣圖相傳乃是三國時期諸葛孔明創設的一種陣法，按遁甲分成生、傷、休、杜、景、死、驚、開八門，變化萬端，可擋十萬精兵。不過是用幾塊石頭，便可將人困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此陣的特點正是大陣包小陣，大營包小營，隅落鉤連，曲折相對，外圓內方。這些正含在了那三個纂書之中，筆鋒轉折，點提一撇一捺，之間正是陣法的隅落鉤連。

郭子怡瞠目，連叫好都說不出來，這八陣圖到如今已然失傳，知道的人所剩無幾，何愈竟然將這樣壓箱底的寶物獻出來助他一臂之力，他還有什么好說的。只能說老天保佑，將遇良才。

韓悅默立于原地，看著家丁們將那宣紙從青石板上揭開，只見落筆的地方只有些許墨汁濺落在地上，家仆走過鞋底帶走墨汁，什么也沒留下來。而何愈留的那三個字，力透紙背，入木三分，墨跡已然浸入了青石板之中。

韓悅驀然回到自己的席位，向何愈敬酒，輸得是心服口服。

與韓悅一樣位于次席的武將衛達虎眸一沉，嘴邊露出一絲不屑的笑意。就算是會寫幾個字又如何，知道八陣圖又如何？何愈再怎么養也不過是一介書生，相貌平平，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過是讀了幾本圣賢之書罷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上過戰場嗎？會殺人嗎？真是可笑極了。他衛達十歲入伍，戎馬十載有余，背上五條刀疤刀刀深可見骨，每一條都是他在戰場上浴血奮戰的象征。若郭子怡將這位子留給比他英武的壯士，他絕對不多說一句話。但現再他卻將這座位留給了和他對面那群青衣書生一路的何愈，這簡直就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在朝他的臉上甩巴掌。

衛達二話不說，猛然起身，向郭子怡抱拳行禮道：“郭太守，今日難得這么多青年才俊齊聚一堂，我衛某便給大家也助助興。”

天上傳來幾聲雁鳴，初冬天氣，天上飛雁為孤雁，鳴叫聲聲聲悲楚，如泣如訴。

衛達大步走向庭院，取下掛在架子上的一面□□。這弓立起有近半人高，檍木為弓柄，牛角牛筋貼于弓臂內側與外側，有進千斤重，弓弦為上好的生牛皮，韌性極強，殺傷性可至百里之外。如此沉重的一面□□，衛達舉弓，拉弓上弦，只聽騰的一聲，牛皮勁崩成一道弧線，弓臂跟著彎曲發出吱吱的聲音。

衛達微瞇右眼，屏氣凝神，青銅箭頭對準天穹之上飛過的一只孤雁，嗖的一聲，長箭離弦，直飛入天，不過眨眼的功夫，便見那孤雁從天空中比直墜下。

眾人無一不擊掌慶賀，郭子怡大笑道：“好身手，好身手。”

衛達抿唇頷首，收起弓弦，大步走向宴席，在擊掌的何愈面前停住，將弓箭遞了過去，冷聲道：“不知道何先生有什么大本事能讓我們開開眼？”衛達說完便在心里竊笑，就何愈這身板，估計連這么一面弓都舉不起來，弦都拉不開，更別提射箭了。

何愈微微一笑，接過弓弦，道：“這刀劍無情，這歡喜的日子，還是將這刀箭放下罷。”說完他顛了顛弓柄，那千斤重物在他手里卻輕若無物。

緊接著，何愈沒搭箭，只拉了一個空弦，弦崩成一條直線，然后迅速彈回，一股肅殺的冷氣頓時沿著弦切出，直逼在場的衛達。

衛達只感覺鋒似的銳利隔著他的臉皮劃過，耳邊傳來嗖的一聲，然后席間陷入一片死寂。

還沒等眾人回過神來，桌上的三只翡翠玉壺一個接著一個的碎成了粉末，美酒良液肆流遍地。

何愈嘴邊依舊噙著笑，好似剛才什么也沒發生，他將那弓箭還給了衛達，道：“是把好弓。”

衛達倒吸一口涼氣，這面弓極為強勁，縱然他自詡自己力大無比，但剛剛拉滿弓時都有些許吃力，尤其是舉弓瞄準的時候，若不是他憋了一口氣，今日一定要給何愈好看，他估計連瞄準都難了，而這弓到了何愈手里，卻像個孩童的彈弓。這樣的精準度讓他望其項背，而他剛剛那招射大雁的把戲，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毫無水準。

衛達大步向前，走到桌邊，舉起桌上未碎的玉壺，向何愈敬酒，朗聲道：“我衛某向來不服人，但今日我服何先生。”

在廳內伺候著的小丫鬟們，一直躲在角落偷看，紛紛春心大動，芳心暗許。看來何愈不僅人長得俊逸非凡如同天人，還能文能武才華出眾，縱然現在地位不高，比不得郭子怡，但日后這等的才華，指不定會成為什么大人物，便紛紛在心里期望能離開郭府，去追隨何愈。

然而就在她們春心蕩漾的時候，卻看見何愈突然向席間一著湘色襖裙的女子走去。這女子年歲不大，生得倒是俊俏，膚若凝脂，眉清目秀，尤其是那一頭像烏云一樣的濃密黑發，輕攏慢拈成云髻，還別著一枚鎏金發簪，簪子上的碎珍珠修飾著飽滿粉嫩的臉頰，整個人顯得清新可人。

只見何愈俯下身，在這女子的耳邊低聲說了些什么，那女子臉頰上馬上飛出兩抹紅暈，嬌羞地低下了頭。

直至夜半，郭府的酒席正歡。郭子怡興致不減，又叫家奴再上酒水，今晚一定不醉不歸。

幾位俊俏的丫鬟上前斟酒，卻突然聽著“呀”的一聲，一壺上好的良液正灑在了何愈的身上。

☆、第11章

犯事兒的丫頭慌忙在何愈腳邊跪下，抬起臉來，眉似柳葉，面似銀盤，身上穿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粗布衣衫，腰線初用黑線填了幾針，剛好修飾起細如柳枝的纖腰，她低泣道：“大人，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