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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大娘在座位上先是用手捶了捶自己的胸口，然后憤憤地說：“你剛剛到哪里去了？現(xiàn)在給我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老實交待。”

有愧咬了咬唇瓣，這事她不能說。

放火燒山可是重罪，所謂殺人放火殺人防火，這放火的罪孽僅次于殺人。不管她是為了什么目的，是為了救何愈也好，是為了報復(fù)郭子怡也好，是為了搶那批糧也好，現(xiàn)在她的身份說到底就是一個還沒被發(fā)現(xiàn)的縱火犯。

她跟狼牙屠夫這些亡命之徒不一樣，他們什么都不怕，不怕家規(guī)，不怕國法，天不怕地不怕，可她怕。現(xiàn)在放火的消息應(yīng)該已經(jīng)傳到了郭子怡那里，郭子怡這樣的人現(xiàn)在肯定已經(jīng)開始全程緝拿嫌犯，如果讓人知道是她干的，那她前面便是一條死路，而且這條路還不是她一個人走，連帶著這何家上上下下十來人都要跟著她受罰。

柳大娘見有愧光垂著眼，半晌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解釋，單薄地身子文文弱弱地站在大廳里，一下子讓她悲從心中起，竟落下幾滴淚來。她說：“何愈這孩子天可憐見了的，小小年紀(jì)就沒了娘，他爹那情況你也看著了，這么多年，我不管他是怎么看我，我是一直把他當(dāng)自己親兒子看，他跟小六子在我跟前是一樣一樣的。所以當(dāng)初他牽著你來見我，我是打心眼里高興。雖然你出生不好，娘家沒個依靠，但我還是挺喜歡你的，我瞧你這丫頭怪老實，日后跟何愈在一起，能真心實意地跟他好。”

說到這里，柳大娘呵呵地苦笑起來，說：“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沒想到現(xiàn)在何家出了事，你倒是第一個想跑的。何愈怎么對你的難道你心里不清楚？是個人，長了雙眼睛都能瞧見他是掏心掏肺地對你好，讓你吃飽穿暖衣食無憂，連句重話都沒跟你說過。結(jié)果呢？你怎么報答他的？跑去偷漢子了！”

廳上的下人們沒有說話，但他們那灼熱地批判地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告訴了她他們在想什么。他們在想：真是不要臉，在外面偷人，真該浸豬籠呵。

“我沒有！我沒有！”有愧在廳上眼眶跟著紅了。

她當(dāng)然知道，她當(dāng)然知道何愈對她的好，可她也從來沒有負過他，她對他也在掏心窩子，可為什么沒有人相信呢？

柳大娘厲聲說：“沒有？沒有那你倒是說說為什么會三更半夜跟一個野男人廝混一天，搞成這個摸樣回來？”

“我……我……”有愧啞然，她咬著自己的嘴唇，手指幾乎要掐到手心的肉里。

柳大娘見有愧這副模樣，更是認定她是心虛，便故意對著下人朗聲道：“你若是想走，現(xiàn)在就跟著你的姘頭走，何家不留你。但你別想一邊吃何家的用何家的，還不三不四地和別的男人勾搭敗壞何家的名聲。”

柳大娘從椅子上起來，緩緩從大廳出去。柳大娘雖然不能真的把有愧怎么樣，但讓她在下人面前這樣丟人跟趕走也沒什么區(qū)別。

走到了門口，柳大寧突然回了頭，對有愧說：”你知道你今天不在的時候家里出什么事兒了嗎？他今天跳到護城河里去找兒子。不過你忙著鬼混去了，哪里在乎何家的事兒？“

有愧一個字也沒說，一個人默默回到房間，換了一身干凈衣服。丫頭小紅輕手輕腳地跟了過來，托著一小盤宵夜，細聲細氣地對有愧說：“夫人，我知道您不是像他們說的那樣的，但不管怎么樣，您剛剛也要說句話啊，怎么能這樣讓別人誤會？”

有愧牽了牽嘴角，想對小紅笑笑，但怎么也笑不出來，僵著臉說：“可我不能說啊。”

小紅輕嘆，說：“能有多大的事兒？這么誤會了還不能說？”

有愧搖搖頭，“真的不能說。”她眨了眨眼，不讓眼眶里的眼淚掉下來，自己在心里勸慰自己說：“有什么好哭的，他馬上就能回來了，馬上就能回來了……”

***

白水城的這場火整整燒了一晚上才燒完，中年泛青的山頭任是燒得干干凈凈什么也不留，東邊山腰上留了圈樹木，山腳下上千人的軍營也被燒得斷垣殘壁。

這消息第二天清早傳進了太守府，然后一層一層地向上傳，最后傳到了郭子怡那里。

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郭子怡正對著一副圖枯坐，圖上用濃墨寫了三個字”八卦陣“。這三個瑰麗的篆字一直困擾著他，讓他寢食難安。

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這八卦分別象征自然界的八種物質(zhì)，天地雷風(fēng)水火山澤，是萬物衍生的物質(zhì)基礎(chǔ)，其中以乾坤天地二卦為萬物之母，萬物生于天地宇宙之間，水火為萬物之源陰陽之基，風(fēng)雷為之鼓動，山澤終于形成，有了山澤，生物開始滋生，生命開始孕育，也便有了人。能參透其中奧秘的人，便能如意控制對方的命邔，達到自己的目的。然而這樣精妙的學(xué)問卻極度私密，僅在族裔內(nèi)口耳相傳，不得外泄。

他覺得若自己能夠參透這陣圖之中的秘密，那么他便能率領(lǐng)他的一萬精兵，勢如破竹地攻占赤赫城。是的，赤赫城便是他的第一個目標(biāo)，雖然他們是盟軍，但在戰(zhàn)場上哪里有永遠的盟友，能永恒的唯有利益，只有吞并了勢力強大的赤赫城，他才能真正站穩(wěn)腳跟，成為在西部唯一抗衡京都的力量。

然而他到現(xiàn)在依然一無所獲。

書房外傳來下屬的請求，“郭太守，韓大人有事求見。”

“讓他進來。”

郭子怡卷起面前的字畫，放進桌邊一只普通的畫簍里，然后從書架上隨手取下一本兵書佯裝翻看。

韓悅在桌邊行禮，開口道：“太守，下官剛剛接到消息，我們在城外看守的糧草全沒了。”

“全沒了？”郭子怡只覺得自己的腦子里一根血管突突突直跳，他的手發(fā)著抖，顫顫地拿起一只茶杯，放到嘴邊卻喝不下，又放回去。

“怎么回事兒？”

韓悅一五一十將昨晚發(fā)生的事情跟郭子怡交代。

郭子怡沉默了，他從書桌前站起身，兩手背于身后，靜靜地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榕樹上最后一片泛黃的樹葉。

全沒了，世上的事情總是這樣。來的時候緩慢而艱難，一點一點的，費盡心血積攢儲存，好不容易才得來一些；而走的時候，如騎飛馬，轉(zhuǎn)瞬即逝。

一把火，一個晚上，就什么也沒有了。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郭子怡猛地回身，飛甩的長袖一氣將桌面上的文房四寶書籍紙張一氣拂到地上，“一群廢物，一群廢物！是誰干的？說，到底是誰干的？”

韓悅怯然向后退了一步，定了定神，答道：“現(xiàn)在還不知道，說當(dāng)時來了五個騎馬的男人，搶走了一些米，那些人極其囂張，連面具都沒有帶，領(lǐng)頭的那個脖子上掛著一排狼牙。”

“是他……”

郭子怡眸色一沉，緩緩在桌邊坐下。他有些后悔衛(wèi)達殺早了，應(yīng)該等他弄死了狼牙后再動手的，現(xiàn)在狼牙已經(jīng)恢復(fù)了元氣，又搶來了糧，更是今時不同往日，這根肉中刺他一定要除掉，而且要迅速，不廢一兵一卒，但怎么做呢？

他的手指摩擦著拇指上的玉扳指，開口問道：“何愈還在牢里？”

韓悅微愣，郭子怡這么一提何愈的名字，他竟然一時有些心虛。韓悅抬眸仔細看了一眼郭子怡的臉色，見郭子怡一如常態(tài)，這才點頭答道：“是……”

“沒想到那家伙命這么硬……”郭子怡喃喃道。

不過這樣都死不掉也不一定就是命硬，還可能是命賤。

郭子怡松開摩擦扳指的手，淡淡地說：“把他放了吧。”

“放了？”韓悅愕然，“為什么？”

“因為他還有用。”

☆、第30章 出獄（下）

初春天氣，門外卻飄起了雪。雪不大，剛落在人肩上便化了。有愧站在府門前,緗色對襟夾襖衣領(lǐng)立起，托著她被凍得紅撲撲的臉頰。兩只蔥白似的手腕從袖口露出來,也沒捧個小香爐，光著手去接天上飄的雪,那細細的雪花落在她手心上，立馬化成一汪水。

丫鬟小紅在一旁舉著把油紙傘，勉強遮上有愧的半邊身子,她呼呼地呵了一口熱氣，說：“夫人，該進屋了。”她打著寒顫，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她不知道有愧今天為什么要在屋外站著,屋外那么冷，屋子里面多暖和,窗戶都用棉絮封著，廳里還有燒好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