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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十二 眉眼像一位貴人
她只想遮住那道傷口,卻忘了有些人,生來就是為了揭傷口的。
京中傳言如風,起初不過是酒肆茶樓間的幾句耳語,說是西郊破廟中,有一位瘦骨嶙峋的女子,聲稱自己姓王,乃當年宮宴中伺候成王的一名內人,曾在那年宮宴侍奉成王,得寵一夜,卻在隔日因「頂撞貴人」被逐出宮門。
直到她領著一個模樣清俊卻面帶病色的少年,在成王忌日當天,昏倒在皇城根下,懷中緊緊抱著一方早已褪色的繡帕,帕上繡著的,竟是當年成王隨身佩帶的印記「王奇」二字。
而司馬相的馬車就這么恰巧路過,又恰巧把人給救了。
司馬府放出消息,證實那位王姓宮女身份無誤,府中已有當年舊檔佐證,連當年成王曾命人尋她未果的供折也從國庫檔案中翻出,與之對照字跡、出宮批示、舊年宮婢輪調冊,件件俱全,環環相扣,堪稱天衣無縫。
「司馬相當真是打了一手好牌。」崇光帝聞言,冷笑一聲,眼底卻泛起陰影。
床榻上的小賤子夜里反覆發熱,時醒時昏,問不得話。為恐他人又下毒手,太醫院只留姜似一人近身照看,而永嘉宮那邊靜得出奇。
「太后竟會允下此事?」謝應淮眉頭緊蹙。
「這與太后允不允有何干係?」崇光帝語帶不解,「不過是個宮里的奴才……」話未說完,見謝應淮神色凝重,似有難言之隱,他才收了語氣。
謝應淮沉吟片刻,方低聲道:「這幾日事起倉促,我本該早些稟明……我們懷疑,當年成王苦尋未果的那位王姓宮女,其實就是太后。」
崇光帝目光劇震,「你說什么?」他怔怔看著謝應淮,「那女子不是姓王名奇?怎會是……」
「左王右奇,合起來,是……」
「琦。」崇光帝喃喃自語,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他恍然若失般望向床榻上昏迷的少年,那張被燒毀半邊的臉,竟也似在此刻透出幾分命運的嘲諷。
「若真是如此……」崇光帝神色沉沉,忽然冷下臉來,「她若真這般不喜,殺了便是。又何苦將一個親生骨血變成閹人!」
宮中自幼入宮的雉兒極少,絕大多數皆是家貧無計,才自斷未來,換得殘喘度日。而眼前這少年,卻是尊貴之子,被親母一刀斷去尊嚴與身份,這等殘酷,遠勝一死。
太后不殺,反而留著折磨,那般心思,自非旁人所能揣度。可眼下最為棘手的,卻是司馬相竟攜一名假子,堂而皇之宣稱乃成王遺嗣。
「成王舊部曲。」謝應淮眸光一凜。
崇光帝聞言一震,旋即沉聲道:「正是。當年西州失守,你父親曾試圖將成王舊部收編入燕云鐵騎,卻始終無功而返。如今成王之子橫空出世,那些對朝廷積怨已久的舊部曲,極可能受其蠱惑。」
成王舊部,素來便是一大隱患。當年成王困守西州,死訊傳來,朝廷宣稱他是自負輕敵,自取其咎。此說一出,舊部頓失主帥,耿耿于懷,竟寧可流亡四方,也不肯歸順朝廷,更不愿編入燕云鐵騎,藉此表態抗議朝廷不公。
如今這名假子一出,若真蒙蔽了那群孤臣遺將,舊部極有可能再謀新主,借刀復仇,反噬朝廷……那才是真正的禍根。
身后傳來細微的被褥摩擦聲,謝應淮與崇光帝齊齊回頭。
只見那原本昏睡的小賤子已然清醒,手中仍緊緊攥著那瓷白小藥瓶,指節發白,掌心幾乎陷入瓶身。他目光恍惚,卻固執地扣著不放,彷彿那是一根能攥住性命的浮木。
謝應淮快步走近,蹲身柔聲道:「身子可好些了?」
小賤子唇角微動,聲音破碎如絲,啞得幾不可辨:「……武元二十六年,奴見過趙院使。」
他的身體像是風中殘枝,搖搖欲墜,聲音沙啞而絕望,像一地乾涸的土。
謝應淮心中一震,縱有萬千疑問涌上心頭,卻仍壓下,柔聲勸道:「姜醫官說你傷未痊癒,此時不宜多言,應當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