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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6月17日 14:00|瀋陽,「中華人民民主共和國」主席府
王明坐在那張曾經屬于東北局的辦公桌后面,感覺自己像一個被遺忘在舞臺上的木偶。
窗外的瀋陽陽光燦爛,街道上偶爾有行人走過。如果不是隔幾條街就能看到的蘇軍檢查站,如果不是空氣中偶爾飄來的消毒水味道,這座城市看起來幾乎恢復了正常。
但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假象。
「主席同志,」秘書推門進來,聲音里帶著一絲緊張,「蘇聯顧問團的伊萬諾夫將軍來了。」
王明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刚埶M來?!?
伊萬諾夫是駐瀋陽的蘇軍政治顧問,名義上是「協助」新政權建設,實際上是這個傀儡政府的真正主人。每週他都會來一次,名為「匯報工作」,實為下達命令。
門開了,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軍官走進來。他穿著筆挺的蘇軍制服,胸前掛滿勛章,灰藍色的眼睛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王明同志,」他用生硬的中文說,「您好?!?
「伊萬諾夫將軍?!雇趺髡酒鹕?,微微欠身。這個動作讓他感到一陣恥辱,但他已經習慣了。
伊萬諾夫沒有客套,直接在沙發上坐下,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莫斯科對最近的『治安形勢』很不滿意?!顾f,手指敲著文件,「上個月,在你們管轄的區域內,發生了一百三十七起『恐怖襲擊』。二十三名蘇軍士兵陣亡,四十七人受傷。另外,還有十一名你們的地方官員被暗殺?!?
王明的臉色變了。「將軍,我們已經盡力了。游擊隊藏在民間,很難分辨……」
「這不是藉口。」伊萬諾夫打斷他,語氣冰冷,「莫斯科認為,問題出在你們的政策太軟弱。你們對那些同情游擊隊的人太寬容了?!?
伊萬諾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王明。
「連坐制?!顾f,「任何村莊如果窩藏游擊隊,全村男性處決,女性和兒童送往勞動營。任何城市如果發生暗殺事件,隨機抓捕一百名『嫌疑人』公開處決?!?
王明的臉色變得蒼白?!笇④姡@……這會激起更大的反抗……」
「這是命令?!挂寥f諾夫轉過身,目光銳利,「不是建議?!?
他走向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王明一眼。
「王明同志,我提醒您一件事:您之所以坐在這把椅子上,是因為莫斯科需要一個中國人的面孔。但這并不意味著您不可替代。中國有很多人愿意合作,您明白嗎?」
王明獨自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渾身發抖。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在莫斯科的日子。那時候他是共產國際的寵兒,是中國革命的「理論權威」,意氣風發,以為自己終有一天會回到中國,領導那場偉大的革命。
現在他回來了。但不是作為領袖,而是作為傀儡。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街道。一隊蘇軍士兵正在走過,他們的軍靴在柏油路上踏出整齊的聲響。路邊,幾個中國人低著頭快步走過,沒有人敢抬頭看那些士兵。
這就是他「解放」的中國。
王明閉上眼睛,感覺有什么東西在胸口慢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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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王明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延安,回到了1938年。窯洞里,毛澤東正靠在土炕上,手里夾著一支煙,瞇著眼睛聽他滔滔不絕地講述「國際路線」。
「澤東同志,」夢中的他說,「共產國際的指示是正確的,我們必須服從……」
毛澤東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那微笑里有輕蔑,有憐憫,也有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王明啊王明,」毛澤東終于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這輩子,就不明白一個道理?!?
「中國的事情,要靠中國人自己解決。」
夢境碎裂。王明猛地坐起來,發現自己渾身是汗。
窗外,瀋陽的夜空被探照燈割裂成一道道光柱。遠處隱隱傳來槍聲——也許是又一起「恐怖襲擊」,也許只是蘇軍在夜間巡邏時對著影子開槍。
他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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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6月20日 黎明|河北,太行山區
張秀英已經在山里躲了七個月了。
她今年四十二歲,曾經是石家莊紡織廠的女工,有一個丈夫和兩個孩子。去年十一月,蘇軍佔領石家莊后,她的丈夫因為「私藏武器」——其實只是一把生銹的菜刀——被當街槍斃。她帶著兩個孩子逃進了太行山,加入了當地的游擊隊。
現在,她的大兒子已經成了一名游擊隊員,十六歲,會用步槍、會埋地雷、會在夜里像貓一樣無聲無息地穿過敵人的封鎖線。小女兒十二歲,在山洞里的「流動學?!股险n,學認字、學算術、學唱那些被禁止的歌。
而她自己,成了游擊隊的炊事員和護理員。
「娘,」大兒子李建國從外面鑽進山洞,臉上帶著興奮的神情,「隊長說今晚有行動?!?
張秀英正在用野菜和小米熬粥。她的手頓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打蘇修的運輸隊?!估罱▏椎剿磉叄瑝旱吐曇簦盖閳笳f,今晚有一隊卡車要從井陘經過,運的是彈藥。隊長讓我跟著去?!?
她抬起頭,看著兒子的臉。那張臉還帶著少年的稚氣,但眼睛里已經有了某種她不認識的東西——那是見過血、殺過人之后才會有的東西。
「建國,」她的聲音有些發澀,「你爹死的時候,你才十五歲。我答應過他,要把你們兄妹養大成人?!?
「讓我說完?!箯埿阌⒋驍嗨肝也皇且獢r你。我知道攔不住。你爹的仇要報,國家的仇也要報。但是……」
她伸出手,撫摸兒子的臉頰。那臉頰上已經有了細細的絨毛,不再是她記憶中那個軟軟的、滑滑的嬰兒臉蛋了。
「但是,你要答應我,活著回來?!?
他站起身,從墻角拿起那支繳獲來的莫辛納甘步槍,走向洞口。
「娘,」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粥熬好了給小妹留著,我回來再吃?!?
然后他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張秀英獨自坐在山洞里,聽著洞外的風聲和偶爾傳來的鳥鳴?;鸲焉系闹喙距焦距降孛爸荩l出一股清淡的香氣。
她沒有哭。這七個月來,她已經哭乾了眼淚。丈夫死的時候她哭過,逃進山里的時候她哭過,第一次給傷員包扎傷口、看著那些年輕人在她面前咽氣的時候她也哭過。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祈禱——不是向任何神明,而是向那些已經死去的人——她的丈夫,她的父母,她的鄰居,還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在這場戰爭中死去的千千萬萬的人。
「保佑他。」她輕聲說,「保佑他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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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伏擊戰打了不到二十分鐘。
游擊隊埋伏在公路旁的山坡上,等蘇軍的運輸車隊進入射程后,先用地雷炸毀了頭車和尾車,然后居高臨下開火。黑暗中,蘇軍士兵慌亂地從卡車上跳下來,胡亂還擊,但他們根本看不到敵人在哪里。
等護航的裝甲車趕來增援時,游擊隊已經帶著繳獲的彈藥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黎明,一個渾身是血的游擊隊員爬回了營地,帶來了消息:李建國在撤退時中彈了,子彈穿過他的腹部。他讓戰友們先走,自己留下來掩護。
「他說……」那個游擊隊員的聲音顫抖著,「他說讓我告訴他娘,他對不起她,沒能活著回來。」
張秀英聽完這句話,沒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