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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10月3日 深夜|河北,太行山區某處
【以下內容摘自張秀英日記。原件現存于石家莊抗戰紀念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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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建國走了一年零三個月。
我已經不太記得他的臉了。有時候夜里醒來,想要回憶他的樣子,腦子里卻一片模糊。只有那雙眼睛還清晰——那雙從小就特別亮的眼睛,像兩顆黑葡萄。
小妹長高了不少。她現在能幫著做很多事了——送情報、站崗、甚至幫傷員換藥。隊長說她聰明、勇敢,將來會是個好戰士。我聽了心里又高興又難過。高興的是她在長大,難過的是……這種長大,不是我想要的。
今天營地里來了新人。是從北平逃出來的,一對年輕夫妻,帶著一個不到周歲的娃娃。女的姓林,男的姓陳,都是大學生,原來在北平的什么研究所工作。蘇修佔領北平后,研究所被接管了,他們不愿意給蘇修做事,就跑出來了。
一路上走了三個月,差點沒命。女的腳都走爛了,男的餓得皮包骨。那個娃娃倒是白白胖胖的,大概是當娘的把吃的都給他了吧。
我給他們盛了一碗小米粥。女的接過碗,眼淚就下來了。她說:「大姐,謝謝你。」我說:「別謝我,到了這里就是一家人。」
晚上,隊長開會,說上級傳來消息,美國人答應給我們送一批新武器——什么「陶」式導彈,據說專門打坦克的,一發就能把蘇修的t-62掀翻。大家聽了都很高興,有個小伙子說:「有了這東西,看蘇修的王八殼子還神氣不神氣!」
我沒有說話。武器是好東西,但武器救不了建國。什么武器都救不了已經死去的人。
會后,我一個人坐在山洞口,看著外面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照得山谷里一片銀白。建國走的那天晚上,也是這樣的月亮。
我想,他現在在哪里呢?在天上看著我嗎?能看到他妹妹長高了嗎?能看到他娘還活著嗎?
寫到這里,筆有點抖。不寫了。明天還要早起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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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時候,蘇修的一個排摸上山來了。不知道是誰走漏了消息,他們直接奔著我們的營地來的。
哨兵發現得早,開了槍報警。大家趕緊轉移。我拉著小妹跑,一邊跑一邊聽見后面槍響。
跑了大概兩里地,躲進一個山洞里,才敢停下來喘氣。清點人數,少了七個人。有三個是掩護大家撤退時犧牲的,還有四個不知道是跑散了還是被抓了。
那對年輕夫妻也不見了。
下午的時候,偵察員回來報告,說在山下的村子里看見了蘇修的人。他們把抓到的人綁在村口的大樹上,當眾審訊。那個姓陳的男人被打得渾身是血,但什么都沒說。蘇修的人急了,把他老婆和孩子拉過來,說他不說就殺他老婆孩子。
偵察員說到這里說不下去了。我問他然后呢,他不肯說。我再問,他說:「大姐,您別問了。」
晚上,我又一個人坐在山洞口。今晚沒有月亮,天很黑,什么都看不見。
我在想那個姓陳的男人。他為什么不說?他明明可以說的。說了,也許他老婆孩子能活。不說,三個人都得死。
我不知道他是對是錯。我只知道,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人,我們才能撐到今天。
我呢?如果有一天蘇修抓了我,拿小妹威脅我,我會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希望那一天永遠不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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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收到了上級送來的新武器。真的是「陶」式導彈,美國貨,上面的英文字還沒刮乾凈。
教員來教大家怎么用。小妹也去聯了,學得比誰都認真。教員夸她:「這小姑娘有出息,將來能當炮兵。」
炮兵。我十三歲的女兒,要當炮兵。
晚上吃飯的時候,小妹突然問我:「娘,我們還要打多久?」
她又問:「打完仗以后,我們回石家莊嗎?回我們原來的家?」
我說:「當然回。等蘇修被趕走了,我們就回家。」
她低下頭,小聲說:「可是爹和哥都不在了。家里就剩我們兩個。」
然后我抱住她,抱得很緊。她的身子在發抖,我的身子也在發抖。
「小妹,」我說,「等打完仗,我們回家。把家里收拾乾凈,給你爹和你哥立個牌位。然后你去上學,上大學,找個好工作,嫁個好人。我就在家里等著抱外孫。」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真的嗎?」
「真的。娘什么時候騙過你?」
她笑了。這是她這一年多來第一次笑。
我也笑了。但我心里知道,這些話,可能只是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夢。
不過沒關係。有夢總比沒有夢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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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11月12日 10:00|莫斯科,蘇共中央全會
勃列日涅夫站在講臺上,面對著數百名神情各異的中央委員。
這是自戰爭爆發以來,他第一次在全會上全面匯報「中國局勢」。過去兩年,這個話題一直被小心翼翼地回避著——報紙上只有勝利的消息,廣播里只有英雄的故事,沒有人愿意討論那些令人不安的數字。
但現在,紙包不住火了。
「同志們,」他開口說,聲音比平時沙啞,「關于中國問題,我認為有必要向大家坦率地通報一些情況。」
「軍事上,我們已經取得了決定性勝利。」他說,這是老調重彈,「毛澤東死了,北京在我們手里,中國北方的主要地區都已經『解放』。從這個意義上說,戰爭的目標已經基本達成。」
他停頓了一下,環顧四周。
「但是,我們必須承認,『和平化』進程比預期的要困難。殘馀的反革命勢力仍在部分地區進行頑抗,游擊活動此起彼伏。」
「一些數字。過去兩年,我軍在中國的傷亡總數是:陣亡三萬七千人,傷九萬四千人。損失坦克六百馀輛,飛機一百二十架,各種車輛數千臺。」
會場里響起一陣低沉的議論聲。
「這個傷亡數字,」勃列日涅夫繼續說,「比我們在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加起來還要多出幾十倍。」議論聲更大了。
「經濟上,維持中國駐軍的開支正在嚴重影響我們的國民經濟。根據財政部的估算,過去兩年我們在中國的軍費支出約為八百億盧布,占國家財政總支出的百分之十五以上。這還不包括對佔領區的『援助』和『重建』費用。」
他放下報告,直視臺下的中央委員們。
「同志們,我不想隱瞞任何事情。我們面臨一個選擇:是繼續投入更多的資源,把這場戰爭打到底;還是尋找某種政治解決方案,減少我們的損失。」
「總書記同志,」一個聲音從臺下響起,那是烏克蘭第一書記謝列斯特,「您說的『政治解決方案』是什么意思?是要和那些反革命殘馀談判嗎?」
勃列日涅夫的臉色微微一變。
「不是談判。」他說,「是……策略調整。我們可以考慮鞏固現有成果,把資源集中在北方地區的『建設』上,而不是無限制地追剿南方的殘馀勢力。」
「這不就是變相承認失敗嗎?」另一個聲音響起,這次是蘇斯洛夫,意識形態領域的權威,「我們向全世界宣布要『解放』中國人民,現在你說不打了,那些死去的蘇聯青年怎么辦?他們的犧牲有什么意義?」
會場里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勃列日涅夫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當戰爭的代價開始超過人們的承受能力時,責任的追究就不可避免。
「米哈伊爾·安德烈耶維奇,」他說,努力保持平靜,「我沒有說要放棄。我說的是策略調整。我們可以——」
一個蒼老的聲音打斷了他。所有人都轉過頭去,看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正緩緩站起身。
那是阿納斯塔斯·米高揚。這位八十六歲的老布爾什維克,經歷過列寧時代、斯大林時代、赫魯曉夫時代,是黨內碩果僅存的元老之一。他已經退休多年,今天卻意外地出現在會場上。
「米高揚同志,」勃列日涅夫的語氣變得謹慎,「請講。」
米高揚緩緩走向講臺。他的步伐蹣跚,但目光依然銳利。
「同志們,」他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歷史中傳來,「我今年八十六歲了。我見過革命,見過內戰,見過大清洗,見過衛國戰爭,見過太多太多的死亡和毀滅。」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事情:一個社會主義國家,對另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發動侵略戰爭,殺死幾百萬人,佔領幾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然后宣布這是『解放』。」
「你們說毛澤東是修正主義者,是蘇聯的敵人。也許他是。但那些死在我們炮火下的中國農民,那些在我們的『清剿』中被屠殺的平民,他們是修正主義者嗎?他們是敵人嗎?」
「米高揚同志,」蘇斯洛夫急切地插嘴,「這個問題不能這樣簡單化——」
「讓我說完。」米高揚抬起手,聲音平靜但不容打斷,「我快死了,沒什么好怕的。我只想說一句話,一句我在這個大廳里憋了兩年的話。」
他直視勃列日涅夫的眼睛。
「列昂尼德·伊里奇,這場戰爭是一個錯誤。一個巨大的、不可挽回的錯誤。我們不可能征服中國,就像拿破崙不可能征服俄國、希特勒不可能征服蘇聯一樣。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快從這個泥潭里脫身,在我們的國家被這場戰爭拖垮之前。」
他轉向全場的中央委員。
「同志們,記住我今天說的話。十年后、二十年后,當你們回顧這段歷史的時候,你們會明白我說的是對的。」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講臺,緩緩走向出口。
沒有人阻攔他。沒有人說話。
只有他蹣跚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會議廳里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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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米高揚在他莫斯科郊外的別墅里去世了。
官方的說法是心臟病發作。
但有些人說,那是他自己選擇的結局——在說完最后想說的話之后,他終于可以安息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