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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瘋了似的努力寫,一邊寫作,一邊試著找出他當初嘴里說的欠缺,到底他所沒發現的東西是什么。直到過年前,我拉他陪我環島。
綠島還是在海的那一端,不過相距已經不遠了,我們站在臺東的海邊,望著太平洋,一起大聲呼喊。
冬末的臺東已然炎熱,我們在關山騎著腳踏車,繞著關山鎮的腳踏車專用道騎了一圈,大汗淋漓后,他帶著我騎出規定路線,我們到了充滿原住民風味的小鎮郊區的雜貨店去買飲料。
「這地方我來過三次,每次感覺都不一樣。」他說。
第一次,他跟婉怡、阿福一起來,晚上在星空下喝酒、彈吉他唱歌,像一群天真無邪的大學生該做的事情。
第二次,他帶吉兒來,開著車來旅行,當作入伍前的紀念,也是他跟吉兒唯一一次的長途旅行,那時候,他們是甜蜜的小倆口。
這是第三次,這次出來玩,我們看著不斷變化的風景,腦袋里面、嘴巴里面,卻全部都是小說內容。聊人物、聊場景、聊聊穹風的腦袋里面,到底是怎樣想出那些劇情,怎樣把回憶變成故事。
他笑著,很自然地笑著,跟我說,這是一種「感動的能力」。
我想問他,可是他卻絕口不提,跟我說一切祕密都在大度山上。
這痞子明知道這次我們出來玩,會去的地方都是深山峻嶺、偏遠地帶,卻故意叫我自己回網路上去找答案,真是缺德。
關山的艷陽天幾乎蒸溶了我們,離開臺東之后,長毛說他想去宜蘭太平山,一路過去總共有大約兩百公里的山路,他用最標準的自信表情,對我說:「如果我做得到,你就請我吃一碗牛肉麵,如果今晚到不了……」
「我才不要一箱烏龍茶。」我說。
他大笑著拉我上車。陽光下,我看見他很自然而生活化的笑容。
丫頭分析過他這種笑容的兩種可能性,我自認為這一兩個月來,我們總是相處愉快,應該不至于又要走到分離的地步,他很隨性地捏捏我的臉的樣子,怎么樣都感覺不出來。
可是,這就是愛得很生活化了嗎?我沒親眼見過他以前與婉怡或吉兒的相處,所以不能肯定。
太平山上,凌晨一點十五分,我們剛剛付過房錢,正要從小白的后車箱里面拿出行李。高山上的風并不強,但是瀰漫著的大霧卻讓人畢生難忘,上山路上,我們速度奇慢,深怕一不小心就會跌落山谷。上山之后,這片大霧卻變得奇麗渺茫,我像置身在夢幻的國度中,完全無法想像。
今天下午在關山時,我們穿著短袖上衣騎腳踏車,今天半夜,我們已經上了宜蘭太平山。穹風打斷了我拿背包的動作,從我的背后,用雙手環抱住我的腰,我們都在發抖。
「有沒有感覺到我的溫度?」他忽然這樣問我。
「嗯。」
抬頭看,一座變換著時間與溫度顯示的電子鐘塔上面,顯示著現在只有攝氏三度的數字。他問我冷不冷,我搖搖頭,背靠在他的胸口,感受他的溫暖與溫柔。
「這就是感動的能力唷!」第二次,他笑著說到這個詞。
「到底是什么意思?『感動的能力』?」我疑惑地問他。
「一直待在這里會著涼的,快進去吧!」他笑著說,依舊不回答。
我們花了五天的時間,開著小白,繞了臺灣一圈。
帶回一身疲倦,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紀念品,包括臺東的釋迦、知本的原住民風味上衣、小米酒等等有的沒有的東西。但是這些都不算什么,穹風說他最開心的,是他找到了答案,找到了那些他欠缺的感覺,他說:「找了好久終于找到了,答案在出門前隱然成形,在關山完全成熟,到了太平山總算大功告成,而且修得正果。」
我看著他的模樣,與退伍回來時那種空骨架般的飄飄然,的確是大有差別。
「到底是……」
「在大度山上,真的。」打斷了我的話,他笑著說。
我不懂大度山上面有些什么,這個bbs站我比他還熟,沒有理由是他知道些什么而我居然不知道的,甚至這地方他都很少來了,怎么會有什么「感動的能力」在這里?
不懂,所以我在回到彰化之后,立即打開電腦,連上了線,想找出這個令我狐疑了五天的問題,到底答案是什么。
結果什么也沒有。同樣在笑話板、小說板里面沒有他的足跡,至于詩詞板,他只有留下幾百年前來過的紀錄,那些個東西跟化石簡直沒有差別。開啟信箱,我翻閱著穹風以前寫給我的信件,那些比紙條還短的信件,沒有任何蛛絲馬跡,我閱覽著舊信件,慢慢地,想起他當初的笑容,于是,我想寫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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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是你,只是你已經變了。
我還是我,只是我也變了。
倘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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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之后應該如何呢?忽然有點接不下去的我,決定打開音樂,然后關掉房間里的大燈,只有一盞小檯燈,讓我縮在這微弱的小光圈底下,慢慢整理我可以運用的詞匯,好把心情寫出來。而忽然,我看見螢幕下方閃爍著一排字。
「您有新信件」。新信件?已經有幾百年沒有收過信件了,我居然會有新信件?該不會是什么廣告吧?好奇的我進入選單,開啟信件。
收件人是cecia,沒錯,是我。但是寄件人就很奇怪了,這個id我已經許久未曾在這里遇過,他是已經幾乎要消失無蹤的 bbx。
標題,是:「感動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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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度山,一座不算是山的山。看過幾百次夜景,腳踩在山頂上,看的是山的遠方,而不是山。
大度山之戀,上站幾近一千次的bbs站,看的都是別人的世界與腦袋,卻沒有看見我自己。
于是,我逐漸遠離,走出世界,走到亂七八糟而無可控制的世界里頭去,然后,認識腦袋簡單、生活慵懶,沒有做事時就像失去生命跡象一樣狂睡覺的你,我的小乖。
往事,無法一一歷數,一如流過的河水,無法分辨出水滴一般,只好都過去了。當我還剩下殘敗的軀體、脆弱的靈魂時,你卻對我伸出了手,不,是伸出已久的手,原來還未收手。
回收所有的一切物事,回收所有的感覺,也回收了所有的心,卻發覺有一部分其實已經失去了。那是從前我有過的,卻在冷冷冬風中,在我看著陽臺后的風景時,發現失卻了的。
一種,可以讓我真正活起來的力量,「感動的能力」。
所以我寫完了小說,感動了別人,卻感動不了自己。因為我找不到讓我感動的理由。
于是我在與你一起出門環島的前一夜,獨自一個人,悄悄地爬上大度山。
回歸原點時,看看自己的腳下。我用手遮掩了可以更吸引我的前方,卻低下頭來,看看自己站立的方寸之間,大度山之戀。
走過了詩詞板,走過了浮云散記的心情板,走過了信件箱里面我所有的信件備分,還有你給我的一字一句。一個人在黑暗中,走過三年多的回憶。有你的笑,有你的悲,有你的愁怨,也有你的歡喜。我看見我給你第一個*0*的那封信,也看見你第一次在信里面回我一個*0*。
彷彿,眼淚的感覺回來了,你在哭泣,在我懷里哭泣;喜悅的感覺回來了,你坐在我后面,手緊抱著我的腰,我們要去埔里。
還有那一天,你的眉頭緊皺,因為我開著車子,載著你,正從臺南要回臺中,從陽光夢里回到陰霾黯雨中。然后,你曾經對我說,愛我,愛這個沒有前途的男人。你曾在電話中大聲喊著:「我沒有要你有錢啊!我也不想得到你什么呀!我只想愛你……」
那時候,我們之間還隔著臺灣海峽,而你的愛情依舊熾熱,但那時候,我竟然不懂。
我在冷空氣中凝結自己的目光,忘了以后我們還可能得經過的風風雨雨,我只想見你,說,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