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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孤鸞煞(六) 破局。
葉暮在家中耐著性子等了幾日,總算等到了葉行簡的朔望假。
國子監規制森嚴,監生皆得居于齋舍,縱勛貴子弟亦不能免,除特殊假日外,唯每月初一、十五及廿五方可歸家休沐,俗稱朔望假。
葉行簡剛踏入府門,肩頭還綴著幾點未消的雪粒子,一團裹在鵝黃軟緞里的小人兒就直直撲入他懷中。
“大哥哥!”葉暮仰起粉團似的小臉,笑靨綻開,“你可算回來了!”
“小四娘莫不是專程在這風口里候著我?”葉行簡笑著俯身將她撈起,打趣道,“可是饞了外頭的糖?”
“才不是呢!”葉暮的小腦袋晃得像撥浪鼓,一雙藕臂緊緊環住他的脖頸,“爹爹書房里有本頂頂好看的《山海經》畫冊子,上面畫著好威風好威風的神獸,就在那最高的架子上頭,偏生爹爹今兒個出門了,四娘蹦跳著也夠不著,阿荊踮著腳也夠不著,可愁壞人了!就巴巴兒地等著大哥哥回來,幫我尋那神獸去瞧!”
聲調又糯又急,還用小手指了指抱璞齋的方向,圓鼓鼓的臉頰隨著話語微微起伏,一副煞有介事的著急模樣。
葉行簡被她這嬌憨情態逗得心頭軟成一團,捏了捏她凍得微紅的鼻尖,滿口應承:“使得,使得,大哥哥這就帶我們小四娘去尋那威風凜凜的神獸。”
寒風卷著碎雪打在抄手游廊的朱漆柱子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葉行簡抱著暖乎乎的小人兒,護著她的腦袋,繞過結了薄冰的青磚墁地,徑直往抱樸齋去。
書齋門虛掩著,里頭靜悄悄的,葉三爺晨起出門訪友尚未歸。
“神獸在哪兒呢,小四娘?”
葉行簡抱著她跨過門檻,暖融融的書墨香氣混著冬日特有的清冽撲面而來。
他環視滿室琳瑯,書架高聳,直抵屋頂,層層疊疊堆滿了書卷、卷軸、函套,有些地方甚至搖搖欲墜,幾無立錐之地。
葉暮掙扎著從他懷里滑下,踩在地磚上,仰著小臉,努力踮起腳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直直指向最高那層書架頂端一個不起眼的烏木匣子:“那兒!大哥哥快看!就是那個頂好看的匣子,畫著會噴火的龍,還有長翅膀的蛇!”
葉行簡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那匣子確實放得刁鉆,需得踩著梯子方能取下。
他失笑,揉了揉葉暮的發頂,“這般高,若費勁取下不是,看哥哥怎么罰你。”
口中雖嗔,葉行簡卻已尋了靠墻的木梯過來,長腿一邁便穩穩站了上去,他身量已初具少年挺拔,伸手就探向了那烏木匣子。
葉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烏眸灼灼,袖中小手悄然緊攥成拳,那日她并未見到字據所藏何處,但她認識這個烏木匣子,爹爹的私房錢盡藏于此,凡緊要之物,皆納其中。
她心下暗忖,那字據,料也被爹爹藏于其中。
葉行簡輕松取下匣子,入手頗沉,并非畫冊該有的分量,他微感詫異,低頭見葉暮正眼巴巴望著,滿眼期待,便抱著匣子下了梯子,順手擱在窗下的書案上。
“小四娘,我猜你定記錯了,一本《山海經》怎么會放這么高......”葉行簡一面笑著,一面打開了烏木匣蓋。
匣內里頭整整齊齊碼著幾張銀票,還有幾卷古籍,函套陳舊,紙色泛黃,十分古樸,最上面并非畫冊,壓著張對折的灑金箋。
應當就是這個了。
“這張紙好漂亮。”葉暮佯裝無意地探手取出箋紙,展開遞給葉行簡看,“大哥哥,你看這紙上面有竹子。”
葉行簡本想制止,但他一眼就掃到了箋上的落款,葉遠明,二叔名諱。
“……立據人葉遠明,今借得三弟葉遠程所藏《云麓山房集注》韓季子手批孤本一卷,為期一月,定于臘月十五前完璧歸趙。如有延誤或損毀,愿以五倍市價償之。恐口無憑,立此為據。康定五年冬月初九。”
葉行簡本當是張尋常字據,但稍轉念一思,就察不對勁。
他出身勛貴,又在國子監進學,對朝野風向極其敏銳,這本《云麓山房集注》,他亦有所耳聞,乃當世難尋的孤本,尤以韓季子親筆批注為貴,此人乃前朝名臣,其著述雖尚未被禁,但其人其學在當下朝堂本就存有爭議,非議先帝的言論亦偶有流傳于其批注之間,實屬敏感。
更何況,這并非尋常借閱,國子監的吳博士嗜古成癡,稍加打聽就可知曉。
歲考在即,博士考校評判,筆下稍稍抬高一等,便足以改變生員升堂的命運,二叔此時借此珍本,用意不言自明。
“大哥哥?”葉暮適時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葉行簡回神,他迅速將字據折好,放回匣中原位,又將匣蓋輕輕合上。
他蹲下身,平視著葉暮,語氣溫和,“四娘乖,這匣子里裝的不是畫冊,是三叔頂頂重要的寶貝,比神獸還要珍貴,方才大哥哥看到的東西,你千萬莫對旁人提起,連阿荊也別說,知道么?這是咱們倆的小秘密。”
葉暮用力點頭,“嗯,四娘不說!打死也不說!”
她伸出短短的小指,“拉鉤!”
葉行簡展顏,伸出小指與她勾住,“好四娘,這書架子太高,畫冊許是爹爹收在別處了,大哥哥改日再幫你尋,今日之事,切記莫提。”
“嗯!”葉暮乖巧應下,一派天真爛漫,但心下了然,以長兄之智,必已洞悉其中關竅,至于大哥哥將如何行事,她且靜待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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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數日,風平浪靜。
日子滑向臘月,府中上下忙著預備年節,二房院里先熱鬧起來,庫房里的紅綢被一匹匹搬了出來,堆放在耳房里,艷得扎眼。
葉暮裹著厚厚的兔毛滾邊小襖,被紫荊牽著在廊下看雪,便見二房的管事徐嬤嬤叉著腰,指揮著幾個粗使婆子將幾大卷紅綢往院里抬。
“都仔細著些!這可是上好的杭綢,奶奶說了,預備著給二爺報喜時掛門頭,扎彩球用的,沾了一丁點兒灰星子,仔細你們的皮!”
“哎喲,嬤嬤您就放心吧!”一個婆子諂笑著,“咱們二公子那是文曲星下凡,這次升堂考,必定是頭一份,只等喜訊一到,便立刻張掛。”
葉暮遠遠望著,前世里的二伯母似乎也準備了這些彩球紅綢,倒是都用上了,好一陣風光。
又過兩日,府里負責采買的管事被周氏叫去,回來時便吩咐小廝們去外頭訂做幾個碩大的紅燈籠,燈籠上要描金“蟾宮折桂”、“獨占鰲頭”等大字。
愈發張揚了。
連老太太跟前的管事媽媽林嬤嬤都忍不住在給老太太捶腿時提了一嘴,“二奶奶心氣兒高,早早預備下了,瞧著是真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