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斜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葉暮手腳并用地爬上去,緊著老太太坐定,立刻獻寶似的從袖管里掏出描紅本子和一支小巧的紫毫筆,“祖母教四娘寫字好不好?昨兒爹爹教了‘家’字,四娘覺得寫得可丑了,像祖母院子外頭那棵歪脖子老梅樹。”
她皺著小鼻子,嫌棄地指著本子上一個墨團子,“爹爹說,樹歪了要趕緊扶正,不然越長越歪,風一吹就要倒呢!字歪了是不是也要扶正?”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老太太的目光掠過葉暮歪歪扭的“家”字,又緩緩移開,望向窗外庭院里的梅樹,二房那場鬧劇,可不就是侯府這棵大樹上一根歪斜的枝椏?若不及時扶正,任由其滋生蔓延,怕真有一日,會累及根本。
“嗯,”老太太的語氣聽不出波瀾,只對林嬤嬤吩咐,“取我那方舊澄泥硯來,再兌點溫水,還有前兒得的那刀上好的素宣也取來。小孩子家,寫不好是常事,慢慢練,心正了,字自然就正了。”
葉暮貼著老太太的臂彎,眼睛明亮,“謝謝祖母!祖母最好了!”
待林嬤嬤裁紙研墨,一切備好,葉暮學著爹爹平日的寫字,小手捏起一支細小的狼毫,蘸了墨,屏息凝神,在那素白的宣紙上落下第一筆。橫不是橫,豎不像豎,歪歪扭扭。
其實葉暮前世寫得一手好字,那時在寺廟清修,聽佛經總是昏昏欲睡,便尋了聞空抄寫的經卷臨摹。
何況她那時已是翰林院編修夫人,為著夫家體面,在寺中勤練不輟,練就了一手挺拔好字。
眼下為了要在老太太跟前裝出稚童初學寫字的笨拙,捏著巧勁拿捏分寸,倒比正經寫字還要費神。
葉暮小臉漲得通紅,大冷的天,鼻尖都冒了細汗。
但落在老太太眼里,卻是十足十的篤實,讓她恍惚想起自己幼年寫字時的光景。
“不急,慢慢來。”老太太破天荒地開口指點,圓潤的手掌覆上葉暮的小手,帶著她緩緩運筆,“腕要穩,力要勻,心要靜……”
一連數日,葉暮成了榮和堂的常客,有時是描紅念詩,有時是支頤桌邊,聽祖母講些舊年侯府的掌故,她年紀雖稚,然進退行止,皆有章法,有著與別的孩子不同的靈慧,讓老太太瞧著愈發歡喜。
“老太太,您瞧四姑娘這通身的氣派,三奶奶調教得法,真真是用了心思的。”林嬤嬤看葉暮在院中學著葉行簡寫窗福,含笑贊道,“這認真勁兒倒有您的幾分神韻。”
“太倔。”老太太在嬤嬤面前嘴犟,夸不下嘴,“老三媳婦么…清高是清高了些,心思倒還正,教出來的孩子也是個實心眼的。”
正說著,葉暮踮著腳,將那張寫著quot;福quot;字的紅紙高舉喊嚷:“祖母,祖母,快看,這個字是不是比哥哥寫得好啊?”
隔著窗都能乜見她嘴旁的墨筆,跟個花貓似的,老太太忍不住發笑,“癡氣。”
烏飛兔走,轉眼開春。
年節的熱鬧喧囂才散盡不久,府庫的冊子便堆滿了管事們的案頭,各處田莊的春播事宜亟待定奪,修葺房舍、更換陳設、預備開春祭祀……樁樁件件,繁冗瑣碎,卻又關乎侯府門面體統。
“……單是西邊那幾處院落,去年大雪壓壞了不少瓦片椽子,若不及時修繕,待到春夏雨水一泡,怕是要出大紕漏。再有,各房主子們屋里的陳設,按例開春也該換一批時新花樣的帳幔簾子,庫房里存的料子,怕是不夠支應,也需采買……”
暖閣里,老太太的指節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輕輕叩擊,聽大管家回稟開春幾項緊要開銷的預算,處處都要用錢,樣樣都難儉省。
過了片刻,老太太抬眼,掃過下首眾人,“開年事雜,千頭萬緒,老大媳婦管著闔府上下,已是分身乏術,老二家又在禁足,心思也需多放在教導子女上…”
她把目光落在了劉氏身上,“…老三媳婦,你素來是個心細穩妥的。這開春府庫采買添換,還有各處田莊報上來的春播種子、農具支應,一應銀錢出入,瑣碎是瑣碎了些,卻最是磨煉人。從今日起,這些庶務,便由你接手打理,遇有拿不準的,多與你大嫂商議。”
閣內驟然一靜。
連大管家都吊起眉梢。
劉氏也愕然,她出身清流,不是個愛出頭的性子,嫁入侯府后從未真正掌過實權,只在自己小院里管管丫鬟仆婦,打理些針線日用,這掌管闔府采買,銀錢支應的大權,驟然壓到肩上,擔子太重了。
她微啟唇瓣,想婉拒,話未出口,手心里卻驀地溫軟。
低眉看去,原是四娘不知何時已偎到她身畔,一只肉團團的小手,正用力攥住她的指尖。小人兒仰著臉,一雙杏眼澄澈得如同山澗清泉,不染半分塵埃,就那么定定地望進她眼底。
劉氏心尖兒一顫,喉間那點推拒之語,便生生堵了回去,女兒這雙眼清亮得過分,有時真不似個垂髫稚子,倒像是藏了閱盡千帆后的洞明。
她壓下心頭惶然,對老太太恭謹福身,“兒媳謹遵母親吩咐。定當盡心竭力,不敢有負母親與大嫂信任。只是兒媳年輕識淺,恐有疏漏之處,還望母親和大嫂多多提點。”
話語間,已將王氏擺在了前頭,姿態放得極低。
“三弟妹客氣了,都是一家人,理當互相幫襯。”王氏微微頷首,笑意盈盈,“你心思縝密,行事穩妥,母親慧眼識人,定能勝任。若有不明之處,只管來問便是。”
她執掌中饋多年,于這深宅權柄的移轉,早已洞若觀火,深知個中三昧。
老太太此舉,明面上是憐她操勞,分去些庶務權柄,減輕她肩頭重擔,實則是借這無聲的委任,敲山震虎,警醒尚在禁足中的二房。
老太太滿意地“嗯”了聲,“如此甚好,老大媳婦多費心,管家嬤嬤們也都警醒著,好生幫襯。開春事忙,都散了各自去忙吧。”
三房沉寂多年,驟然得了老太太青眼,成了闔府目光所聚之處。
接下來的時日,各處的管事娘子、采買上的頭兒,絡繹不絕地捧著厚厚的賬冊、名目繁多的請款單子來請劉氏示下。
劉氏便在抱樸齋旁的耳房設了理事處,很快便被各類賬冊、契據、貨樣單子堆得滿滿當當。
劉氏幾乎埋首在這片紙山墨海里,白日里,她聽管事們回話,入夜提筆批注賬冊條目。
葉暮看著娘親清減了,眼底也熬出了淡淡的青痕,她知道,娘親骨子里那份清流世家的堅韌,此刻正被這繁重的庶務一點點激發出來。
但葉暮也心疼。
銀錢出入、人情往來、仆役調度,哪一樣不是沾手即易惹是非的?更何況,葉暮也清楚娘親性子,不喜爭執,也缺乏那等雷霆手段,如何壓得住府中積年的刁仆和各方盤根錯節的勢力?
娘親驟然執掌采買銀錢這等要害權柄,無異于稚子抱金過市。
“阿荊,”她扯了扯紫荊的衣袖,小手指著窗欞半開里,端坐案后的劉氏,“娘親的眉毛都打架了。”
紫荊睞目望去,“四娘乖,奶奶這是在做老太太交代的大事呢,是體面差事,奶奶心里有數。”
葉暮卻固執地搖頭,“我要去幫娘親!”
她前腳剛跨過耳房的門檻,庫房管事的張娘子后腳就跟進來了。
“三奶奶安好,四姑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