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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真切,前世里,兄長分明是在她成婚之后才外放的蘇州,如今這時辰, 竟生生提前了這許多。
葉暮不解,“哥哥不是才升的典簿?”
“是我自己請調(diào)的。”葉行簡道,“吳淞江今夏決堤,餓殍遍野,正缺人手。”
“哥哥糊涂!”葉暮脫口而出,她實在說不出哥哥是為國為民這般冠冕堂皇的話,即便明白兄長心懷蒼生,可那是她自小相依的兄長啊,他前世已過得那樣苦,她想讓他在這一世過得能輕快點。
“吳淞江如今是何等光景?你一個翰林清貴,何苦去趟那渾水?”
她上前半步,憂色深深,“我前日還聽爹爹說起,那邊連賑災(zāi)的官員都病倒了好幾個,若是……”
恰環(huán)佩輕響,一道嬌柔嗓音自身后傳來,“簡哥哥原來在此處,讓瑤兒好找。”
但見蘇瑤扶著丫鬟的手裊裊而至,杏子黃縷金裙裾在晨光里流轉(zhuǎn)生輝,她目光在葉行簡身上輕輕一繞,繼而轉(zhuǎn)向葉暮,“四娘也在?方才去給姑母請安,正說起簡哥哥外放的事呢。”
她蓮步輕移,站到葉行簡身側(cè),“姑母心疼得緊,說蘇州當(dāng)下光景疫病叢生,想著家中藥材行恰有些對癥的藥材,明日取了來給簡哥哥帶上吧。”
這意思是明日還得來。
葉暮撇撇嘴,葉行簡看了她一眼,只覺有點好笑,他是看她長大的,在想什么一看便知,但凡不高興時,總是這般下意識地努嘴。
“瑤妹妹有心了。”他不動聲色地把掌中帕子收進自己袖中,走到葉暮身側(cè),“此行輕車簡從,藥材帶著反倒不便,朝廷已撥發(fā)藥材,屆時蘇州府皆可采買得到。”
不待蘇瑤再言,他側(cè)首對葉暮溫聲道:“不是還要去寶相寺?再耽擱下去,怕是要誤了齋飯時辰,你不是最愛那寺里的素豆腐?”
“四娘要去寶相寺?”蘇瑤聞言,立即接話,“正好我也想去進香,給簡哥哥求個平安符,不如一同前往?”
真是怕什么來什么,可葉暮無拒絕的理由,只得同意。
葉行簡往翰林院去了,二人登車同行。
方坐定,蘇瑤便柔聲相詢,“四娘,可是我何處不慎,惹得妹妹不悅?總覺得妹妹對我有敵意。”
“姐姐莫想太多。”葉暮微笑,“我素來不擅言辭,并非有意怠慢,你往府中一打聽便知,我還素來同我二伯母吵嘴,性子實在算不得好,還望姐姐海涵。”
再無后話。
適才登車前,她特意折回院中,將兄長所贈經(jīng)卷仔細收好,又順手取了兩本賬冊,正是為了避開這般周旋閑談。
她確實對蘇瑤生不出半分親近之意,倒不全因前世她與江肆那些茍且,一個男人,搶了便搶了,更因后來他們奪走她的孩兒后,不過半年,那小小嬰孩便意外夭亡。
這要她怎么不恨。
蘇瑤見她無意攀談,也識趣地噤聲。
馬車行至城南窄巷,忽聞前方一陣騷動。車輪倏止,車夫在外稟道:“四姑娘,前頭有些紛爭,瞧著像是幾個市井無賴在圍毆一個書生。可要繞道而行?”
“救人。”葉暮仍垂眸翻閱手中賬冊,頭也不抬地吩咐。
蘇瑤蹙起柳眉,以綃帕輕掩口鼻,“這等腌臜地界,妹妹何苦沾染是非?”
“積陰德。”
蘇瑤順勢搭腔,“聽聞妹妹有個和尚師父,日日聆聽佛法,難怪心慈。”
她說著來了興致,“想來定是位戒律精嚴的大德,才讓妹妹這般年紀,便如此持重守心,倒叫姐姐我好生好奇,真想拜見一番,沾些清凈氣呢。”
葉暮執(zhí)筆的指尖微微一頓,“蘇姑娘……”
她實在不耐煩,終于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蘇瑤臉上,“你不必這般迂回尋話,你幾次三番借故親近,所思所慮,不過是盼著能借此,離我兄長更近些。”
蘇瑤沒料到她竟這般直截了當(dāng),面上笑意微僵,想要靠近,“妹妹洞燭人心,實在令姐姐佩服,府中我瞧著簡哥哥最聽暮妹妹的話,若是你能在他面前美言……”
“我勸你,熄了這心思。”葉暮不待她說完,拈起筆端一橫,阻隔蘇瑤欲向前湊近的態(tài)勢,將她定在原地,“你沒機會,我兄長葉行簡,絕不會屬意于你。”
“四娘這話,未免太過決絕。”蘇瑤俏臉漲紅,“為何你如此篤定?”
“因為,”葉暮直視于她,眸光毫不避讓,“我會阻攔。”
四目相對,空氣陡然凝滯,車簾外市井喧囂恍若隔世。
葉暮長睫微垂,她前世就知蘇瑤有這份心思,連大伯母也屢次明里暗里地撮合。彼時的她,只覺得蘇瑤溫婉嫻靜,與哥哥站在一起恰似一對璧人,家世門第又相當(dāng),便也存了成全之心。
那時她尋著詩會茶宴的時機,總要特意將兩人往一處安排,尋些由頭退開,留他們獨處,廊下賞花,亭中品茗,她不知為他們創(chuàng)造了多少這樣的偶遇。
可哥哥卻總是淡淡的,每每以庶務(wù)繁忙推脫,后來她出嫁,哥哥更是被調(diào)任蘇州,此事便也漸漸擱下了,唯獨蘇瑤,多年蹉跎未嫁,她一直以為是哥哥傷了她的心,心中愧疚,待她便愈發(fā)親厚,請她來家中小住。
誰曾想是引狼入室。
更過分的是,在哥哥被廢雙腿后,蘇瑤作為江家新婦還跑到哥哥面前嘲笑,“當(dāng)年你若應(yīng)下婚事,何至如此?葉行簡,這就是你輕賤我的報應(yīng)。”
葉暮既重活一世,便絕不容這蛇蝎女子,再近兄長半步。
“蘇姑娘,”葉暮腕間微微使力,筆端往前一送,“縱是天下女子皆可為吾嫂,也絕輪不到你。”
“你!”蘇瑤氣得胸脯起伏,她也索性不裝了,“好好,好個侯府的四姑娘,替你娘親掌了幾天賬本就忘了自己幾斤幾兩?眼下老太太身體不利索,臥病在床,掌管侯府中饋的可是我姑姑,你娘親那點權(quán)柄,不過是我姑姑指尖漏下的沙,只要我?guī)拙湓挘隳镉H在府里休想過好日子。”
“我看你沒那么大的能耐。”
葉暮收回筆,眼睫微斂,“若想自取其辱,盡管試試。”
“葉四娘,你太張狂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攔我進侯府的門!”蘇瑤氣得渾身發(fā)抖,猛地站起身,頭險些撞上車頂,她一把掀開車簾,對著車邊的丫鬟喊道,“霜月走,我們自己去寶相寺!”
車簾砰然落下,葉暮挑挑眉,總算清靜了。
少傾,車簾外傳來車夫恭敬的聲音,“四姑娘。”
“亂子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