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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宣筳逐條念道:
”上奏本請求宮中大赦。小天子年幼,必然交給政事堂決策。政事堂定下大赦。”
“章晗玉年二十三歲,逢大赦可出宮。”
“二十三歲尚未婚嫁之女郎,按律當婚。替她尋個門戶登對、年紀合適的佳男兒,不算辱沒了她京兆章氏,把她嫁了……叫她夫婿把她關后宅看管起來。”
“如此心腹大患可除,大理寺同僚無憂。”
葉宣筳讀著讀著,感覺這條中策亦十分可行,章晗玉無處可躲!
興奮之下,并未留意到好友兼上峰的冷淡回應。
聽到“尚未婚嫁之女郎”幾個字時,凌鳳池便察覺他想說什么,目光轉去別處,并不搭話。
葉宣筳還在自個兒叭叭叭地暢想:“懷淵,京兆多男兒。最不缺的,就是勛貴門第出身的年輕兒郎!”
“章晗玉雖然性情狡獪多端,但身體柔弱,就找魁梧力壯的金吾衛郎看住她!她生得一副好皮囊,也算名門之后。多問幾個,總有愿意明媒正娶她回家的……”
不等說完便被凌鳳池直接打斷:“不可。”
“不可?“葉宣筳一怔,滿腔的“倒章”熱情被當頭澆了一大盆冷水:
“哪一步的籌劃不可?”
凌鳳池背身立在大理寺大堂外,鳳眸半闔,眼尾下壓,充滿忍耐之意:
“明日你去了御書房后,再去御花園龍津池——尋章晗玉認錯。”
葉宣筳:“……”
葉宣筳在身后的喊聲穿過庭院,傳入凌鳳池的耳中。
“懷淵,你這句跟她認錯是以好友身份勸我,還是以政事堂副相身份壓我?不論哪個,我不服!”
“我早就覺得,你和她做了太久的同僚,耳濡目染,你可別輕易被她蠱惑了!”
蠱惑?
她十八歲入京兆,假冒族中兄弟的身份,挖空心思尋出仕的門路,廣投拜帖,處處鉆營。
很快結識了呂鐘,拜下義父義子,一頭扎入閹黨門下。
這幾年買大宅,穿華服,招搖過市。
劣跡斑斑,如何能蠱惑得了他?
凌鳳池邊走邊想。
她十八歲入仕時的文章便寫得驚艷斐然,若能潛心學問之中,走科考入仕的正路,晚幾年出仕而已,必能成為一代清流士大夫。
棄正途、走捷徑。
除了心術不正,哪有其他隱情?她如何能有借口蠱惑地了自己……
凌鳳池腳步忽地一頓,人停在大理寺正門邊。
春日庭院的穿堂風不小,在耳邊呼啦啦地刮過,向來堅定清明的心智竟然混亂了一瞬。
她并非章家子,而是章家女郎。
哪怕走國子監求學,科考入仕的正路……一旦被發現女兒身,還是會被即刻褫奪了官身。
難道,這便是她不得不投靠閹黨的隱情?
這個下午,凌鳳池得空便思索著。
這一日罕見地心思紛亂。
直到就寢時分,他心中還在反復推演著章晗玉認賊作父背后的可能隱情,可有值得斟酌同情、可減免罪責之處……
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直到后半夜才淺淺瞇了片刻。
白日里被刻意忽略的景象,卻無聲無息地入夢來。
濃密的睫毛忽閃著,臉上帶點熟悉的狡黠氣,柔軟殷紅的唇瓣在近處翕動不休。
她在說什么?
她應當在說白日龍津池邊一模一樣的言語。夢里的他,卻什么也沒有聽到。
她身上什么香?
是春日湖邊的暖風帶來的花香,還是她身上自帶的香?
夢里的她又湊近過來,幾縷長發絲被風吹動,調皮地劃過他的發鬢耳廓,他的喉結細微滾動幾下。
她站在近處,貼著他的耳朵,又在悄聲道:“看顧好他呀。“
他是誰?小六郎?她為什么會提起六郎?
夢中的自己不悅起來。直接抬手,指腹重重地壓上那張還在翕動開合著的柔軟紅潤的嘴唇。
不許她說話。
不許這張如簧唇舌繼續吐出不動聽的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