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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特意遮掩的冷淡態(tài)度,章晗玉哪有看不出的。
好好好,回門當(dāng)天,進(jìn)章家門就開始擺臉色是吧。
她原本想喊人送茶水的,茶也不喊了,起身道:“傅母那尊大佛可不易請,我去看看,稍候。”
你慢慢等著罷。
把人晾在會客廳堂里干等著,她自己徑直穿過夾道去后頭內(nèi)堂。
阮惜羅在佛堂外躊躇不前。
一門之隔,整日把自己關(guān)在佛堂里吃齋念佛的傅母,于惜羅來說,比洪水猛獸更可怕。
洪水猛獸還可能降服,但章家這位傅母,實在叫她百般為難。
章晗玉走來佛堂前時,阮惜羅鼓足勇氣,剛剛敲開了佛堂窄門,站在門外轉(zhuǎn)述“凌家女婿回門”的消息,邀傅母去往前堂會客。
傅母站在門里。
雨天天光不好,看不清傅母的整張臉龐,只見她的眉梢明顯地抽動幾下。應(yīng)是看見遠(yuǎn)遠(yuǎn)走來的章晗玉,也看清她身上的穿戴了。
章晗玉索性迎著晨光走去佛堂正對面,讓傅母看個清楚。
傅母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她挽起的發(fā)髻、身上穿的海棠色對襟上襦、妃色長裙,最后尖銳地停在耳垂新穿的耳洞處。一對明珠耳珰在風(fēng)里微微晃動不休。
“看清楚了?”章晗玉停在佛堂門外。
“傅母看清楚了孩兒,出去見見人罷。國之四柱,政事堂副相凌鳳池,論家世門第,官職前程,難道不是傅母想要的女婿?”
雨絲在長檐飛濺,濺去兩人衣襟。
傅母嘴唇抖動幾下,似乎想說什么,終究忍住沒有說,把門拉開,轉(zhuǎn)身當(dāng)先入佛堂。
“進(jìn)來。”
惜羅緊張地抓住主家的手。章晗玉安撫地拍拍惜羅,脫鞋進(jìn)佛堂。
佛堂終年青煙繚繞。
當(dāng)中供奉靈位的一座佛龕,擦拭得纖塵不染。
佛母站在佛龕前,凝視片刻,不回頭地道:“跪下,給你過世的父母敬香。”
佛堂迎門居中供奉一座觀音千手玉佛。轉(zhuǎn)去佛堂背后,背對著門供奉的第二處龕籠,上下三層,供奉的全是章家牌位。
章晗玉接過線香點燃,轉(zhuǎn)去佛堂背后,舉過額頂,凝望向龕籠中眾多靈位。
京兆章氏全族獲罪,流放嶺南,那是十幾二十年前的故事了。
許多族人錦衣玉食地長大,哪受得了流放的罪?不等長途跋涉到流放地,中途便陸陸續(xù)續(xù)傳來死訊。
傅母在京兆附近的縣鄉(xiāng)住下,隱姓埋名,帶年幼的她艱難度日。每個月入一次京城打探消息。回來時,佛堂往往便多一兩個牌位。
那時候的她才幾歲,四歲,五歲?總之,剛開始記事的年紀(jì),這座伴隨她長大的佛堂,簡直成了她的童年噩夢。
年幼的她覺得莫名其妙。為什么佛堂里添了新的牌位,她就得跪木牌?為什么活人沒吃沒喝,卻要花大錢給死人做鎏金燙字的牌位?
為什么傅母自己痛哭不止,一邊又逼著她哭。她為什么要哭?阿父阿娘人都不在了,她心里記著他們就好,對著木牌哭給誰看?
她不哭,傅母用藤條憤怒打她,罵她不孝。
她反抗過,辯駁過,對罵過。還試圖把藤條偷偷藏起來,剪斷,扔去院墻外頭。
每次的反抗都招來更狠的一頓打。
后來,她學(xué)會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見勢不對就跑。
跑到郊縣田埂里躲著,傅母整個白天找不到人,心慌害怕了,大晚上提著燈籠,扯著嗓子喊她的乳名四處尋她。
她蹲在黑暗里看著,就不應(yīng)。
等傅母找得筋疲力盡,絕望坐倒在深夜漆黑的田埂間哭得死去活來,她才靜悄悄地現(xiàn)身,仿佛幽魂一般走近她面前。
傅母自然顧不上打她了,往往會抱住她大哭一場。
年幼的她便知道,這場折騰挨完了。
六歲那年,京中傳來了阿弟的死訊。
從此之后,傅母死了心,她終于不再輕易挨打了。
她徹底頂替了阿弟。
章晗玉手握線香,在繚繞的煙氣中挨個看過章家牌位。阿弟的牌位在佛龕下方靠右,第三排末尾。
不同于其他章家人的姓名以鎏金字刻于黑木牌位上,阿弟的牌位遮遮掩掩只寫了乳名。
“章氏諱小郎之靈位。”
她彎著唇角,給阿弟上香。
小郎,這許多年把大名借給阿姐,感謝你。
你人雖早不在了,晗玉這名字連帶著”京兆章氏“四個字,連年不斷地被人提起。雖說罵的人多,敬的人少,又有什么打緊,出名就好。
我們姐弟合力,早已朽爛的京兆章氏的舊門楣,如今朽木重生,也算在京兆重新有了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