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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睫如羽“輕撫著”牌位上的名字——
喜饅頭比喜英小兩歲,是第一個被親娘送進悲田坊的女嬰。
親娘走得匆忙,都沒來得及給她取名字。
日子呼來喝去地過,沒人理會被遺棄的人叫什么。
她像個旗桿又像個尾巴,不是跟在喜英身后就是遠遠杵在一邊看。
她長得出奇的白,又喜歡吃饅頭,喜英就叫她喜饅頭。
饅頭的骨頭里好似按了發條,三五歲還沒學會看人臉色,就學會了幫喜英干活。
沒有她不想幫的忙,也沒有她不能干的活兒。
夏日一早,她們從籠屜一樣的屋子起來,吃幾口剩飯,開始漿洗衣服。
踩著木盆里的水,佯裝賣力是夏天里饅頭最喜歡的事。
待到了冬日,她們互相把對方從被子里刨出來,一同吃幾口冷飯,繼續在凍出冰碴的水里漿洗。
稚童肩并肩長成少女,也許日子不是一味地難捱。
可記憶里只有饅頭提上褲子,焦急地沖到她身邊的樣子。
喜英是待售的商品,悲田坊的男人不敢踐踏。
他們就把私欲發泄在饅頭身上,從記事到她死,從未停止過。
男人的私欲不分時間也不分地方,如同隨地撒尿的野狗。
沆瀣一氣的阿鼻地獄,反抗只會再添一頓毒打。
饅頭學會順從不再反抗,學著如何讓男人快一點。
更快一點。
她趕著回到喜英身邊,以免喜英弄傷自己。
十二歲那年,某位宮闈局令要尋異瞳美人,阿爺獻上喜英。
那位局令最愛用少女的背皮做鼓,從深到淺要做不同顏色的鼓面。
膚色白于常人的饅頭,同樣被局令花重金定下。
阿爺安排十日后,一抬轎子把兩人一道送去,局令要在良辰吉日,用剛繃好的皮鼓,敲響了迎。
把她送給誰都行,但饅頭不能被剝皮做鼓。
螻蟻不能反抗命運,就對自己下手。
喜英親手剜了異瞳。
阿爺一氣之下甩袖而去,他急著去向局令告罪,發誓回來要將喜英送進軍營。
半日未過,饅頭用一把火,將喜英從命運安排好的軌道里推了出來。
猩紅色的記憶一遍遍出現在夢里。
饅頭瘋了似的站在大火盡頭,風卷著火如潮水一樣吞下房舍。
悲田坊里的人驚慌失措,蓬頭赤腳地往外跑,顧不上她們幾個孩子。
喜英流著血淚,握著剛剛失去的右眼祈告:“跑吧,有多遠跑多遠,再也別回來了。”
反應過來的人循著聲音進來拽她,她不知打哪來的力氣,一頭撞開來人,轉身沖進火里。
火舌連卷了一排民宅,卻沒燒出一個來救火的鄰里。
圣恩浩蕩的地方一片焦土。
阿鼻地獄是何處?
喜饅頭這十年短暫人生,從未踏足過人間。
城外的風像是忽然有了方向。
從臨郊別館回來的許成茂,一眼看見城中起火的方向。
悲田坊中風火如刃,驚心動魄地割了半邊天。
許成茂的心如沸水入油,“呲啦”一鞭抽在驢蹄上。
瞳孔還沒從急劇收縮中緩過來,驢車沖出官道——
一剎那,驚醒了車上的女孩兒。
臨郊別院,群賢坊原坊正李宏春的外宅。
李文正把老娘送去休息,順便把小丫頭一只手夾著帶走了。
轉身回到貴人身邊,腳步明顯倉皇。
“李乙山酒后胡話,一向不作數,臨郊別院大門沖哪開他都不曉得,貴人莫要當真。”
賀宥元眉頭一跳,心道好家伙,爹都不叫了。
他稍稍動念,溫聲開口:“李宏春與文正兄祖上有什么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