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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再次見到陳之作。”
陳之作兩人相識于七年前,當時女孩兒十四歲,可因常年吃不飽,看起來不過十歲,在雜戲班子里當狗,任誰路過都能踹上兩腳。
陳之作正是在那時從班主鞭子下救走女孩兒,她自稱娉兒,從小無父無母也不知自己姓什么。
顧有為聽到這里,心就開始突突,他強行閉眼吐出一口濁氣,結果在睜眼,賀宥元面對面向他神秘一笑:“朝夕相對的同床夫人,向你隱瞞姓氏,嚇不嚇人?”
顧有為好好的心臟,是被拋起來接在手心里玩弄了,幾個來回,他深切地體會到,上班帶保心丸的重要性,崔大人的確有先見之明!
沒有保心丸,面對一驚一乍的賀宥元,顧有為這會兒工夫,飲干了兩壺茶水,膀胱在極限邊緣垂死掙扎,疑問也催命似的往外冒。
“你去見于達,從他口中確認趙娉兒的姓名是鄒萬堂告訴他的?但這對咱們找兇手有什么助力?”
賀宥元正欲開口,廳堂外胡永炮彈似的沖了進來。
他步伐帶風,害顧大人猝不及防地捂住肚子。
“我查到了錦春樓的東家,你們猜是誰?天呢!我差點以為自己被騙了。”
胡永急頭白臉地去摸茶壺,結果一滴都不剩。
“大壩決堤”將近,顧有為受不住他賣關子,迫不得已拔高調門:“快說。”
急著喝水的不敢違抗急著放水的,胡永一拍腦門:
“青許,趙青許。”
夜已深沉,近乎完滿的月亮清輝灑進窗牖。
縣衙后院燭火皆滅,賀宥元端坐床邊,入定似的注視著房門。
不知過去多久,有人推開門,她幾乎淹沒在夜色中,但這依舊不住她小心合門的動作。
關好門沒有發出異響,那人輕輕呼了口氣,抬眼,卻正對上一雙眸光冰冷的眼。
狐十二,不,趙寶心趙小娘子,五官似乎短促地掙扎了一下,她款款坐到對面,換上親切得令人頭皮發麻的笑容。
“你也是只狐貍嗎?”
第四十四章 梵經報果(七)
大約是明白雙方互有人質,一時都表現得極為克制,尤其是趙寶心,點燈的手不時地發著抖。
待燭火盡數點亮后,她又好似找回了平靜,端端正正落了座。
狐大:“狐十二怎么樣了?”
聽到這個名字,趙寶心眼皮一抽,剛平復的情緒像糞坑被人扔進去一枚炮仗,頓時泛起滔天恨意。
“他好得很!從出生講到修仙,從蜀地講到長安,說求學升仙不易,一會兒訴自己沒有法力,一會兒泣丟失南珠出門吃苦,他沒日沒夜地在我耳邊哭,吵的我沒一晚沒合過眼!”
不難想象,少爺秧子回到神識,在暗無天日的地方該多么無助,一個時辰講六個段子都是少的,他自己唱念做打什么戲都能唱。
修仙附身和邪修奪舍不同,奪舍是將人的魂魄從身體里剝掉,更混蛋的邪修為了徹底占領“容器”,會直接把人的魂魄撕碎,不給人任何還魂的機會,當然僅憑凡人自己,游蕩在外的魂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時辰一到,魂飛魄散。
而附身類似催眠,把人的魂魄哄睡了安放在角落里,附身進來的,還要小心地和它們擠一擠,生怕碰壞了,給人留下什么口眼歪斜的后遺癥。
按說不會有人的魂魄會在附身期間醒來,能壓制修仙者的神識,奪回身體的魂魄,怕是連太山娘娘都從未見過。
據說只有大羅神仙下凡轉世的人才能擁有如此強悍的意志,可天梯已經被斬斷一千年了,沒有哪位神仙想下凡吃苦,更別說去修無用的天梯。
凡人是被情感驅使的奴隸,能擺脫其束縛的人會成為神仙,而擺脫不了的便會促生另一種極端。
亦如趙寶心——
狐大皺皺眉,他從未仔細端詳過眼前的女子,她如今十九歲,擁有一張極為稚氣的鵝蛋臉,笑起來憨甜嬌俏,腰還沒有狐十二的尾巴粗。
而她卻擁有能夠違抗妖力仙力的意志。
但若想奪回身體卻不僅僅要具備強大的意志,那是可以達到,自毀程度的絕望。
狐大心想,寧可自毀也要殺的人,恐怕是飲血啖肉的也無法消散的仇恨。
可憐的狐十二還以為是自己修行水平太低。
憤怒漸漸退去,趙寶心收斂出一張面無表情的臉:“我們先聊聊正事吧,你如何發現的?”
月光照向賀宥元的半張臉,也映出一雙冷硬的眼。
趙寶心的行為在狐十二每次古怪的舉動中,指出出任群賢坊坊正的時間,在此之前還獨自去往西市吃飯,吃什么飯吃了一天不要錢呢?
狐大好歹忍住,沒將鄉下少爺,進城沒錢的生動形象捅出來。
“你們在延福坊外宅那晚,我并不在場,你回來的轉述中并沒有提及,陳縣令從何處帶回了趙娉兒。雜戲太容易令人想起高珍了,你決定賭一把,賭其他人沒有把這條信息和高珍聯系起來。”
聽到“雜戲”二字,趙寶心的心切切實實狂跳起來。
“于達的出現險些打亂你們的計劃,趙娉兒的名字,像頭頂上方的利劍,不知何時刺下來取人性命。”
“此時你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鄒萬堂頂罪,娉兒向李夫人坦白身世以及殺害宋良娣的起因,成功走進大理寺,這步險棋你們又賭對了。”
李敬生長在近乎完美的家族中,上有祖父母、父母庇護,他們兄弟姐妹同氣連枝,這份愛里長大的李敬自有一股與眾不同的俠氣以及近乎自負的理想。
所以她對待不幸必會出手相助。
月夜秋風浮動,皎潔的月光被沉沉的烏云擋住,趙寶心的臉生生白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