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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工叼著煙從圖紙堆里抬起頭,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悠悠地吐了個煙圈:“專家還管人抽煙?那我不抽煙,畫不出來圖紙,怎么辦?”
說著又猛吸了一口,煙灰簌簌落在圖紙上,他隨手用袖子一抹,留下道黑印子。
“那就換人畫。”陳志輝冷聲道。
侯工使勁兒地把煙給掐在煙灰缸里,看著陳志輝:“行,今天就換。”
他氣沖沖地往外走去。
【看來是這個科里難得有兩下子的工程師。】許樂易心里想道。
“我不信,離了張屠夫還能吃帶毛豬。”陳志輝說道,“從今天起,技術科科室內不許抽煙。要抽到樓下外頭去抽。”
這話更加激怒了侯工,他加快腳步走了出去。
陳志輝看著一屋子的人說:“還有誰想出去的,也可以出去了。”
其實刺頭也就那么一兩個,還在抽煙的幾個連忙掐了煙。拿著個舊收音機拆得不亦樂乎的年輕技術員,也放下了手里的螺絲刀。
熊科長笑呵呵地走上前,到許樂易身邊:“給大家介紹下,這位就是咱們從申城請來的許樂易專家,全國頂尖的彩電技術專家。”
話音剛落,所有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許樂易身上。有好奇,有審視,還有毫不掩飾的懷疑……
許樂易也在打量他們:【航空廠是比之前紅星廠和南京廠更混的一灘水,眼前這些技術人員,自己一無所知,不如先摸個底?】
“大家好,我是許樂易,來自申城。以后還請大家多多關照。”她的聲音和煦輕柔。
許樂易看向陳志輝:“陳廠長,技術科這么多人,我一下子也認不全,想接下去用一周時間,跟大家熟悉,可以嗎?”
她這個態度哪里像個專家?哪怕做好準備要力挺她的陳志輝也不禁皺眉。
不過他還是說:“聽你的。”
許樂易笑著對熊科長說:“熊科長,麻煩請各個小組的組長來開個短會吧,我想先了解下咱們技術科的分工和目前的工作進度。”
陳志輝見他們內部開會,他考慮自己要留還是走,許樂易看向他:“陳廠長,一起開會?”
熊科長恨不能哼笑一聲,跟技術科開個會還要拉著陳志輝,這是哪門子的頂尖技術專家。
但是他面上不顯:“是啊!陳廠長。我們剛好可以向您匯報工作。”
八個組長,除了那個侯工,全到了會議室里。有頭發花白的老工程師,也有二三十歲的年輕技術員。
許樂易拿出筆記本,看向熊科長:“麻煩各位介紹下各自小組的人員配置和負責的模塊。”
幾個組長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還是老資格的電氣組長先開口,聲音帶著點含糊:“我們組負責電路調試,我們組里一共有十三人,分別負責……”
一個個介紹好了之后,許樂易又問:“各組當前的難題是什么?”
“生產線……主要是進口零件匹配不上,總燒保險。”
“機械組這邊,沖壓模具精度不夠,機殼總出毛刺。”
“質檢組更頭疼,調試好的機子放兩天就出問題,找不到規律……”
許樂易邊聽邊記,眉頭漸漸蹙起。這些問題聽起來零散,實則暴露了致命缺陷——從組長到組員,對這條西德生產線的核心技術原理都一知半解,還在用老一套的經驗硬套,專業知識早就跟不上了。
聊到生產線引進的來龍去脈時,熊科長嘆了口氣:“當初上面卡著八千萬美金的預算,說紅星廠買美國線、南京廠買日本線都是這個價。我們找西德廠商談,他們報的基礎線就要七千五,加上配套設備超了預算,就砍了好幾臺精密加工設備,又零零碎碎加錢買適配設備,最后花超了不說,線還是開不起來。”
許樂易拿著筆的手頓住了。【原來這航空廠的生產線開不起來,跟我還有那么點關系。】
紅星廠最初是想引進日本生產線,日本廠商開價一點七億美金,自己用了各種數據,也有七二年四機部領導跟美國公司談的底價,加上美國公司在國際競爭中被日本廠商逼得節節敗退,自己精打細算,減掉了多個精密零件需要用的加工設備。這些精密零件轉而向的港商和泰國廠購買。
港城這個時候電子零件制造業非常發達,泰國則是因為美國打壓日本制造業,限制日本原產家電出口,所以日本廠商到泰國投資,泰國也有了家電供應鏈。這樣幾個要素下,才以八千萬美金的價格,將美國廠商的整條產線拿下。有了紅星廠的一才有南京廠的二,跟日本廠商以同樣的價格談下來。
但是航空廠這里,慢說沒有自己這樣對國際家電產業有研究的人員,就是能把彩電這塊吃透的人都沒有。怎么可能談到該省的省,該花的花。加上翻譯問題和態度問題,整條產線買得了個七八成,開不起來,上頭就再討論討論,商量商量,已經投了八千萬下去,那只能往下再砸,零零碎碎又買了一些設備,還不能正常運轉。國家本身外匯吃緊,怎么可能來填無底洞?就成了今日的局面。
許樂易拼湊出了因果。
許樂易放下筆,抬頭看向熊科長,語氣謙遜:“熊科長,我剛到廠里,早上走馬觀花看了圈生產線,沒有深入了解之前也提不出建議。技術科人多分工細,我想著今天周五,不如從明天周六開始,加上下周一到周五,正好八個工作日,每個小組我花一天時間,跟組里的師傅們深入聊聊工作內容和技術難點,您看這樣行嗎?”
她說話時眉眼彎彎,語氣放得很柔,完全沒有頂尖專家的架子,倒像個需要前輩引路的后輩。
許樂易像是沒察覺這些目光,轉頭看向陳志輝帶著點期盼:“陳廠長,也希望得到您的全力支持。”
陳志輝看著她這副“柔弱求助”的樣子,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他原以為請來的是能立刻大刀闊斧改革的硬手,怎么見面不到一天,倒擺出這副需要護著的姿態?心里正掠過一絲失望,就聽見許樂易的心聲出現在腦海:【哥們,我這小白花人設得立住!這群老油子,不裝軟點他們能露出真面目?等摸清楚誰在混日子誰真有料,才能精準換血,全靠你打掩護了。】
陳志輝的嘴角瞬間繃住,目光掃過會議室里的組長們:“許專家的安排很合理。從明天起,技術科所有人員必須配合許專家的調研,誰要是敷衍了事、故意刁難,直接來找我。”
熊科長趕緊說道:“一定配合!一定配合!許專家放心,我們技術科的師傅們都是熱心腸。”
他說著眼光一直在兩人之間游移,男的硬朗俊俏,女的甜美嬌柔,還這樣眉來眼去?
他參加工作這么多年了,見過好幾任領導和女下屬有不正當關系的。就屬于這個陳志輝膽子最大,人家廠長搞女下屬,最多就是把相好的安排成辦公室文書,或者安排到勞資科、后勤科,把人安排進技術科,還是第一次見。也算讓自己開了眼了。
許樂易笑得更甜了:“謝謝陳廠長,謝謝各位組長。那咱們今天就先到這兒?我回去準備下調研的提綱,明天一早去機械組報道。”
“哪里哪里,您從申城那樣的好地方,來我們山溝溝里支援。該感謝的是我們。”熊科長接過話頭,“我們幫許專家準備了辦公室,一起去看看?”
“好。”許樂易說道。
熊科長帶著他們穿過技術科的走廊,在隔壁一扇掛著“資料室”牌子的門前停下,掏出鑰匙打開門:“許專家,這屋之前堆資料的,我讓人騰空收拾了下,您看還成不?”
許樂易走進門,房間不大,靠墻擺著一套辦公桌椅,旁邊是兩個鐵皮文件柜,角落里放著一個熱水壺。窗戶朝東,外面是一顆巨大的梧桐樹。
“挺好的,清靜。”許樂易笑著點頭,心里卻明鏡似的,技術科煙味重,給她單獨一間,既符合“專家聞不得煙味”的說法,又能把她和那群老油子隔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