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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穿著斜襟土布衫,衫子上還有補丁的大姐,還沒開口的眼淚就落了下來:“廠長,我們也不想鬧事,咱們全家六個壯勞力,一年下來的分紅也就四百多塊錢,還不夠買一臺電視機的錢。”
這個時候農民和工人的收入天差地別,一臺電視機可能是一個人半年收入,但是對農村人來說,那是一家人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辛苦苦攢一年的血汗錢。新婚大喜的日子,本該是風光無限,結果成了全村人的笑柄,換誰都咽不下這口氣。
老朱也在邊上說,“老周這些年賣咱們的電視,沒少挨罵。別家的電視賣出去,顧客還得說聲謝謝;他賣航空廠的電視,三天兩頭有人找上門退貨,好話歹話說盡,受的氣一籮筐。這次出了這么大的事,他心里的火也壓不住了,直接找了鑼鼓隊,帶著他們一家子來討個說法!”
王秀蘭走過去:“有事不會好好說嗎?敲鑼打鼓的,這是要把咱們廠的名聲徹底搞臭啊!”
“我搞臭你們廠的名聲,你們廠的名聲還能更臭嗎?”老周怒瞪著眼看王秀蘭,“你不知道‘買航空,心發慌’?”
周經理這話像點著了炮仗,一個年輕人猛地往前沖了兩步,指著周經理的鼻子,氣得臉都紫了:“好啊!周經理是吧?你說得好聽!當初在百貨商店,你們的售貨員是怎么跟我們說的?”
他嗓門大得震人,圍觀的職工們都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著這邊。
“你們售貨員說航空廠的電視便宜,不用票,比紅星廠、熊貓廠的省好幾十塊!還拍著胸脯保證,絕對沒問題,賣出去多少臺了!現在你倒好,轉頭就說廠子名聲臭?你早知道臭,為什么還賣給我們?就坑我們農民不懂,是吧?”
那個皮膚黝黑、手上全是老繭的漢子,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那個穿斜襟土布衫的大嬸,再也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滾燙的水泥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我們哪里懂什么牌子啊!就知道省錢!全家六個壯勞力,刨地、喂豬、編竹筐,一年到頭累死累活,才攢下四百多塊!四百多塊啊!”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混著臉上的塵土,淌出兩道黑印子:“本來想著給姑娘添個嫁妝,讓她在婆家能抬得起頭!結果呢?新婚夜全村人都來看熱鬧,電視一開,只有‘沙沙’的聲音,屏幕上白茫茫一片!婆家的人笑,村里的人笑,我閨女躲在屋里哭了一夜啊!你們這些黑心肝的,欺負我們農村人老實,坑我們的血汗錢!”
“你說你是按任務賣的,你委屈?我們更委屈!”一個年輕姑娘,也忍不住開口,聲音又細又啞,“我這輩子就結一次婚,就想風風光光的,現在倒好,成了全村的笑柄!你們賠我的名聲!賠我的血汗錢!”
周經理被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張了張嘴想辯解,卻被這家人的哭聲和罵聲堵得說不出話。
他確實是按上級任務拿貨,也確實知道航空廠的電視質量堪憂,可他怎么也沒想到,會鬧出這么大的事,更沒想到這家人會這么激動。
老朱想上前打圓場,剛走兩步就被年輕人狠狠瞪了一眼,只能訕訕地退了回來。
圍觀的職工們也鴉雀無聲,有人悄悄低下了頭,他們是航空廠的人,看著自家廠子造的電視坑了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許樂易站在陳志輝身邊,眉頭緊緊皺著。她向來最煩撒潑打滾的場面,覺得吵鬧又難看,可今天,看著大嬸哭得撕心裂肺,看著新娘子紅腫的眼睛,看著老漢蹲在地上的背影,她心里沒有半分厭煩,只有沉甸甸的心疼和愧疚。
【四百多塊,一家人一年的血汗錢。】她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一臺電視,毀了一個姑娘的新婚風光,毀了一家人的期盼。這一家是這樣,那其他買了航空廠電視的人家呢?是不是也有這樣的委屈,這樣的無奈?那些湊錢買電視的農民,那些省吃儉用的工人,他們買的是‘能看個響’的廢品,卻花了大價錢。】
她想起自己剛來廠里時,看到的那些生銹的機器,看到的那些敷衍了事的裝配流程。想起亞瑟罵他們“不配引進生產線”,那時候她還氣得罵人,可現在想想,這樣的質量,這樣的態度,確實不配。
陳志輝站在旁邊,清清楚楚地聽見了她的心聲。陽光曬在他的臉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他看著地上痛哭的大嬸,看著沉默的職工們:這是航空廠欠的債,航空廠人欠的,也是他這個新廠長,必須要還的債。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沉穩有力,蓋過了大嬸的哭聲:“王大嬸,王大哥,你們先別哭。”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他。
陳志輝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面前的每一個人,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這件事,是我們航空廠的錯。是我們的電視機質量不過關,坑了你們。你們的損失,我們賠!不僅要賠,我們還要給所有買過我們航空廠電視的顧客,一個交代!”
“領導,我就是要回血汗錢,我不要電視機了。”那位大嫂說道。
許樂易走過去伸手扶起大嬸:“大嬸,咱們上樓去,喝口水,涼快一下。這個事情呢!廠長答應了,一定會幫你解決的。”
陳志輝也過去扶起大叔:“叔,上樓去坐一會兒,你們不要電視機,咱們就賠錢。”
把兩位攙扶起來后,陳志輝轉頭對周經理說:“周經理,叫大家一起上樓。”
陳志輝扶著大叔,許樂易攙著大嬸,一行人往辦公樓走。周經理跟在后面,臉上的怒氣消了大半。
老朱亦步亦趨地跟著,時不時偷瞄陳志輝的神色,生怕這位新廠長遷怒于他。圍觀的職工們見鬧事的人被請進了樓,也漸漸散去,只是議論聲仍在廠區里斷斷續續地飄著。
會議室里,許樂易打開了吊扇,讓人倒了涼白開,還讓后勤科拿來干凈的毛巾,絞了毛巾,許樂易把熱毛巾遞給新娘子:“天氣熱,擦個汗。”
新娘子接過毛巾,小聲說了句“謝謝”,眼睛還是紅紅的。
陳志輝沒多寒暄,直接轉身對門口的出納小余說:“小余,你按照他們的發票價格,把錢取過來。”
“好嘞!”小余不敢耽擱,拔腿就往樓下跑。
大叔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滿是局促:“廠長,我們……我們真不是來訛錢的,就是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我知道。”陳志輝在他對面坐下,語氣平和,“是我們廠的產品出了問題,讓你們受了委屈,賠錢是應該的。”
沒一會兒,小余就拿著一沓嶄新的鈔票跑了回來,遞到陳志輝手里。陳志輝數了數,確認是四百三十塊,正好是這臺電視機的原價,然后雙手遞到大叔面前:“叔,這是電視機的全款,您點點。”
王大叔看著那沓錢,手都有點抖。那是一家人一年的血汗。他轉頭看了眼老伴,大嬸也紅著眼圈,輕輕點了點頭。
大叔才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喉結動了動,想說什么,卻又不知道該怎么說。
“謝謝……謝謝廠長。”他憋了半天,只說出這么一句。
陳志輝微微點頭,又起身對幾人說:“你們先坐會兒,我馬上回來。”說完,不等眾人反應,就快步走了出去。
許樂易怕幾人拘謹,又主動找些家常話聊,問起他們村里的情況,問起新娘子的婚事,慢慢緩解了辦公室里的尷尬。
另一邊,陳志輝快步走回自己的單身宿舍,拿了五十塊錢,出來找人要了一張紅紙,把錢放進紅紙里,仔細疊成一個方方正正的紅包。
回到辦公室,陳志輝徑直走到新娘子面前,把紅包遞了過去,語氣里滿是誠懇:“姑娘,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收下。”
新娘子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后躲了躲。大嬸也連忙站起來,擺著手說:“領導,使不得使不得!我們已經拿到電視機的錢了,不能再要您的錢!”
“大嬸,您聽我說。”陳志輝沒有收回手,目光落在新娘子身上,“這錢不是賠償,是我的歉意。我們廠的電視機,讓你本該熱熱鬧鬧的新婚添了這么多不愉快,我這個當廠長的,心里過意不去。這只是我的一點小心意,給新娘子的祝福,你就收下吧。”
大嬸還是一個勁地推:“不不不,領導,我們不能要!我們家是老實人,祖祖輩輩都是老老實實種地的,從來不占別人的便宜,更不會訛人。我們今天來,就是想要回我們的血汗錢,現在錢已經拿到了,就夠了。”
“大嬸,您能理解我,我很感激。”陳志輝把紅包往前遞了遞,“但這錢,您還是讓姑娘收下吧。拿著這錢買塊布料,做件新衣服,也算添點喜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