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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蘇軾還沒意識到自己在未來文壇會有多大的影響力,只是正常參加考試。但歐陽修很猶疑,覺得這是弟子曾鞏的卷子,不然天下哪來這么合他心意的文章,為了避嫌把他放去第二名,蘇軾就此成為榜眼,弟弟蘇轍也在榜,但四月丁母憂,二人一同歸鄉。
等到守喪滿后再參加制科考試,蘇軾成績亮眼,被授大理評事、簽書鳳翔府判官,后來又任直史館,堪稱意氣風發,而蘇轍情況就很周折。
皇帝嘛,大家都知道,上了年紀就容易擺爛,情況特殊的小小年紀也擺。仁宗雖然是個道德和智力水準都在合格基礎線上的皇帝,可彼時趙官家他也老了,對政事開始倦怠,蘇轍激昂文字指指點點,寫出來的政論很不客氣。
其他人看了,司馬光認為此乃直臣之言,非常喜歡,試圖定為上品,其他人覺得不恭敬,咋能這么對皇帝說話,要黜落這篇文章。
但這終究是在趙禎治下。畢竟是宋仁宗,好脾氣,在心中,折中后蘇轍沒有被撕卡,而是列入下等,后來授校書郎商州軍事推官。
當時做官有個基礎流程,唐宋官員任職考核升遷需要經歷“磨勘”,說白了就是制定標準量化考核。當時的官有選人、京官、朝官,對標實習生、正式工、管理層,選人需要三任六考,運氣差點半輩子都在考核中磨沒了,一日實習終生實習。
蘇軾在實習生干了三年,完成基礎任考后就成為京官,開始“文資三年一遷,武職五年一遷”,再加把勁就能做朝官上朝開會。與此同時蘇轍還在各地打轉,兄弟倆起步階段就不在一個level,這時候別說撈哥了,自己出頭都困難。】
官員升級考核要求既出,嬴政一時看宋朝又喜歡起來。作為士人隊伍壯大文風興盛的朝代,宋朝對管理與折騰官員確有獨到之處。
隔著千載歲月,他們熟悉運用的科舉制在大秦當然不能完全發揮作用,但精細的、量化的路線卻未嘗不能學習。武將的軍功制不能動,文官的上計考核卻可再作細分。
李斯已伏案計劃起來,剔除后世那些過于先進不符合當下的,貼合大秦如今的官制和具體政策匆匆寫就幾份文書,呈給君王。
嬴政看罷,放到一邊,群臣清楚這便是等天幕放映結束要朝議的意思,也顧不上宋人如何了,只挖空心思思考。
天子卻又轉到選拔上,問:“之前考試選出的小吏如何?”
扶蘇聽得有些恍惚,自后人第一次提到科舉制和它如何實施,大秦已嘗試舉辦了兩屆考試。不過與后世差異巨大,地區只在咸陽周圍,更遠的無法趕到,選拔的也非官而是小吏。
大秦其實不缺有為的高官,真正通曉秦律、擅長民政的小吏卻匱乏到無以復加。偏偏小吏才是基礎,是真正和百姓接觸,在基層進行治理的群體。
本朝其實有吏師制,以吏為師,由官方教導選拔,最終錄用者可為基層官吏,奈何人數太少。為填補空缺,大秦啟用許多六國遺民或本地豪強,也采用嚴格律法對其進行監管,效果卻有限,如今后世政策撕開道口子,反引天下人。
御史大夫匯報幾宗,始皇帝沉吟:“尚有可補進處。如今百姓多與天幕學字,民間識字率與之前差異極大。”
其他時空自有驚濤,北宋的蒼穹下,唯有兄弟二人共臥聽雨。
“前路漫漫。”蘇軾喟嘆。
做兄長的原本還想在朝堂風波中護佑弟弟,未料后人口中卻是被撈的那個。蘇轍舉步維艱,自己又眼見將經歷無數坎坷,一世功名消長,雖然清楚弟弟不會濫用權勢撈他,卻更清楚蘇轍不會棄他于不顧,大約會奔波半生,以自身官職換取他平安。
“卯君吶……”話說至一半,罕見地被打斷。
蘇轍闔眸:“從幼時讀書到一同科考,我與兄長從未分離。之前讀唐人詩,本想與你相約多年后夜雨對床,如今卻覺世路多艱,無病無災已足夠。”
“為何不約?”窗外雨聲潮水一樣漫上來,蘇軾起身給爐子添炭,暖意撲面籠來,原本萬念壓身的蘇轍霎時涌上困意。
身邊兄長帶著笑已作起詩來:“寒燈相對記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吾弟知此意,不可忘。”
蘇轍暗自想不該忘的是你,卻難抵困倦,陷入沉沉睡意,朦朧間仍聽蘇軾絮絮:“月中有菟,何所貪利,居月之腹,而顧望乎。縱然日后真遠隔千里,無法踐諾……為兄也贈一輪明月給你。”
【就這樣,兄弟二人按照不同的步調分別在崗位上發光發熱。時間水一樣地流,帶走了北宋捏捏樂仁宗趙禎,送走了契合“英”這個廟號的英宗趙曙,短暫的四年后,迎面向我們走來的是早年銳意革新的神宗趙頊。
趙頊看著大宋的情況那叫一個愁,滿腔熱血誓要扭轉國家頹勢,開始和王安石推行熙寧變法。朝野震蕩,進入大家最熟悉的打嘴仗、打筆仗、文字搏擊、紙上互毆、攻訐掐架、超級貶貶貶流程。
剛開始,蘇軾蘇轍需要守父孝,不在北宋政治大舞臺上,后來還朝,都和王安石觀點不一致。或者說當時就沒多少高官和他觀點一致,自然也不得王安石和皇帝喜歡。
剛剛說過,蘇軾當年的文章能被歐陽修如此稱贊是因為它文風平實,一掃五代之風太學之氣,他的策論風格持重穩健,和立求變化的王安石完全是兩種政治主張。
蘇軾哐哐反對,蘇轍也力陳青苗法的問題,努力幾次后被貶去河南府做推官,又開始在外圍游走。而兄長還在和新法抗爭,抗也沒多大用,皇帝當時正在興頭上,上與安石如一人,對推進新法有鋼鐵般的意志,誰說都不聽。
一直到熙寧四年,王安石試圖變科舉興學校,覺得國家需要的是經世致用的人才,不需要那么多長于詩賦的文人,打算廢明經科,考經義、策論、法學這種實用的。蘇軾反對不能,又遭御史誣告,自請外放,這時候也談不上誰撈誰,兄弟倆都沒啥權力。】
百姓已有了基礎的政治認知,敢對朝堂政策給出評價:“我看王安石變科舉興學校就不錯,治國要的是做實事的官,書生詩詞歌賦寫得再好也比不上政策法令,難道明經道理能讓咱們吃飽飯?”
稚童學著老學究搖頭晃腦:“非也非也。”
婦人聚在河邊浣洗衣裳,猜著原接觸不到的大人物心思。
“他們怕寫經義文章的官多了,顯得自己沒用?”
“蘇大人哪是這種人?你動動腦子,要是你家小子在家苦讀幾十年,終于學得差不多,打算湊點銀子送他去考科舉,臨了考的東西都變了,你也得瘋。”
聞者無不嘶聲:“真夠要命的。蘇大人沒錯,可王大人說的也有理,他們新舊兩黨成天就這么撕吧,不能好好說話?”
“難吶,怎么就搞得非黑即白。”
冬日無事,暢聊一通后,眾人終于心滿意足,各回各家。婦人借了鏟子,試著在院子墻南深挖,觸到悉索之聲后索性扔了工具直接上手,小心翼翼撥去泥土,從中挖出一把新鮮如初、并無多少減損的菜。
天幕之前說的《齊民要術》冬囤之法當真有用!
鄰人聽到驚呼,也借鐵器深掘,雀躍聲飛度田埂,遙遙落入朱門。暖屋里剛采摘的鮮蔬翠綠,主人家卻醉醺醺顧不上它:“什么青苗法,推新政,花那么大力氣,還不是中止了,蘇軾這個文壇魁首文曲再世,不也顛沛流離半輩子。爭來爭去誰得意,為國為民都是虛的,百姓懂什么,喝!”
【就這樣,蘇轍做教授,蘇軾做通判,蘇轍做學官和掌書記,蘇軾任知州老夫聊發少年狂,被貶和逐步上升都很一致。熙寧十年,蘇軾在徐州做知州,好消息,蘇轍終于做上了簽書應天府判官,在十幾年后達到了他哥最開始的職場水準。
旺旺大小蘇相別多年終于重聚,在徐州短暫地共度百余日,高高興興回憶當初夜雨對床的諾言,又奔向各自前程。蘇轍在南京任職,蘇軾在徐州疏治洪水守衛百姓,彼此掛念。
直到元豐二年,烏臺詩案發,也是蘇轍撈哥傳聞中撈哥梗的由來。
烏臺,即御史臺,案件發生時王安石已二次罷相退居江寧,但朝中仍由新黨主導,只是主持的已換為趙官家本人。蘇軾調任知州,照舊例寫調職報告給這位老板匯報工作,其中有一句“陛下知其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養小民。”
啥意思呢,陛下您知道我為人愚鈍不合時宜,和朝廷里這些新得勢的人處不來,但體察我年紀大了不生事,還能安撫地方百姓。稍微發點牢騷,暗指新黨生事,這些話其實不奇怪,那幾年文人嘴上筆上丑話說盡了,蘇軾也不覺得有問題,把謝表交上去,正常換班。
結果幾個月后御史臺聞風奏事,一群人接連上章彈劾蘇軾,說這兩句話明顯是對新法不滿,他攻擊陛下,他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啊!】
“……蘇軾他們反對新法難道是第一天嗎,我看之前他和王安石不對付,寫的奏書也不怎么客氣。”韓信困惑。
張良慢條斯理整了整袖子:“因為當時主持新政的是王安石。”
陳平踱步湊近,提點他:“和王安石意見不一,那是臣子與臣子為朝政而爭辯,掌權者不喜,貶斥也就罷了;后來力主新政的成了皇帝,攻擊新法就是和天子過不去,這可是要命的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