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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主觀有了判斷,帶著固執地堅持。
男醫生與那雙明亮澄澈的眼睛對視,面上平靜無波瀾:“那你是對失憶有什么想法嗎?”
他不同于其他醫生的反應讓星回驚喜,她覺得這趟醫院應該不會白來,切入主題:“六月初,我在米蘭遭遇了一場車禍,昏迷后醒過來,對車禍完全沒印象,連在米蘭留學和工作的經歷都忘了,只記得出國前的事,出現了五年多的記憶空缺?!?
她敘述的整個過程,男醫生都在凝神聆聽,并迅速整理消化她釋放的信息:她在一個和睦的家庭環境下長大,是家中長女,從小和父母關系親密,尤其是父親,在世界公認的最為著名的設計學府,服裝教育的最高殿堂進修過時裝設計。她查自己的銀行流水發現,在米蘭留學期間,父親定時往她卡里匯的款,她一分都沒取用過。
她出國留學沒用家里的經濟支持。男醫生提煉出這條關鍵性的信息,蹙眉。
星回發現他的神情變化,說:“我是全額獎學金,參加設計大賽也獲得過不少獎金,活著不成問題,但一分沒花我爸的錢,還是讓我有種和家里決裂的錯覺,這種感覺實在不好。”
她忘了為什么沒花家里的錢。
男醫生沒追問什么,只說:“留學開銷不小,你很厲害,一般女孩子做不到?!?
星回笑了下,“這話聽著有點性別偏見啊,你應該說,一般人做不到。”
男醫生微微笑了下表示認同,示意她繼續。
星回總結性地說:“車禍的事是我爸爸告訴我的,他恰好去米蘭看我,親歷了那場車禍,幸運的是,他沒事。他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能自洽,我也了解過,確實有那么一場交通事故的存在。但我直覺這份說辭有隱瞞。”
最后一句話,她語氣不重,卻隱含堅定。
男醫生從專業的角度解釋,“如果車禍導致腦功能障礙,是可能失憶的,盡管這種概率比較小?!?
問題在于,所有的檢查結果都顯示她健康得不行。星回了解過,若確實因車禍失憶,通過治療一至兩個月也該恢復,可現在兩個月過去,她一點改善都沒有。父親從小疼愛她,但凡有一點機會和希望都會去嘗試,這次卻沒提過治療的事。這是最不對勁的地方。
男醫生伸手給她搭脈:“失憶對你現階段的生活有什么影響?”
星回想都沒想地說:“沒有明顯影響?!?
男醫生抓重點問:“什么叫明顯影響?”
星回的目光透著狡黠,“生活不能自理那種。”
她好端端坐在這,還能對醫生提要求,生活能不能自理一目了然。
男醫生失笑,“從脈象上看,你氣血充足。從面相上看,”他手上微動,握住她手感受一兩秒,隨即松開,“你精神煥發,四肢溫暖。抗抑郁的藥你如果不想吃,可以不用吃,能讓醫生有那樣的診斷,應該是你最近過于多思多慮了。”
星回不反駁他“多思”的判斷,分享自己思出來的結果:“大腦失去記憶也可能是疾病引起的對吧,我了解了幾種記憶病,和我的情況對照了一下,感覺最像‘時間錯位癥’?!?
男醫生神色變了變。
那是一種極為罕見的病,患者的精神年齡會毫無邏輯地變化,可能老化,可能倒退,后者要更麻煩一些。精神科醫生沒人不知道這個病,也沒人敢憑一次面診確診這個病。
“依你現有的失憶癥狀來看,這個懷疑并不成立。”
“劇烈到能夠導致失憶的車禍,卻沒留下腦震蕩的后遺癥,不算什么奇跡?!?
“人的大腦有八百六十億個神經細胞,有更多的非神經細胞,記憶的復雜程度不亞于它,遺忘也是?!?
“沒人能夠二十四小時跟在你身邊,你自己要留心觀察,一旦身體有不適,或出現記憶反復等異常,隨時來復診?!?
男醫生給星回排除了精神分裂癥、精神障礙這些精神類的疾病,沒讓她做任何檢查,除了以上的總結,再沒說其他。
星回在離開前又打量他一番,“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男醫生原本正要給她完善病歷,視線在電腦上,聞言抬眸:“這是要我電話號碼的潛臺詞嗎?”
星回沒解釋自己并無搭訕之意,只挑了挑眉,“我說是的話,你會給嗎?”說完關上門走了。
觀光梯正好停在這一層,星回沒留意是上行,徑直走了進去,上到頂層等人都下去,又上來一撥人,她再跟著下去。
對面的觀光梯自下而上,兩梯在轉換層平齊,星回不經意間抬頭,便看見了對面吊艙里的栗蕭里。他西裝筆挺地站在透明的轎廂里,頭微微側向外面,天光籠罩,勾勒出的側臉輪廓立體好看,有種成熟俊朗的魅力,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星回的視線在他身上停駐,心中陡起波瀾。
這一天真是奇妙,跑一趟醫院的光景,遇見和他同款的車貼不說,茫茫人海,連他的人都能偶遇。她深呼吸,欲收回視線轉身。
仿佛感應到什么,栗蕭里忽而轉眸看過來,那雙桃花眼沉湛深邃,目光穿過透明的轎廂壁,緩緩聚焦在星回臉上,原本平靜冷淡的表情瞬間有了變化,瞳孔微微收斂,看她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意外。
兩個轎廂卻像隔著楚河漢界,讓一切無從表達。
星回如鯁在喉,她強自收斂心神,看似若無其事地朝對面頷了下首。
栗蕭里迅速回身去按電梯鍵,卻沒來得及阻止電梯運行,電梯已重新啟動,繼續上行。他再次回眸看過來,星回那端的電梯已同步下行,她也背過了身去。
等栗蕭里再從樓上下來,門診大廳人來人往,哪里還有星回的影子?唯有強勁有力的摩托車引擎聲有如悶雷,穿過嘈雜傳進耳里,他循聲追去廊檐下。
外面又下雨了。
輪胎碾壓地面激起一圈圈蕩漾的水波,她的長發被潮濕的風帶起,纖瘦的背影很快融于滂沱大雨里,急切地仿佛是對他的躲避。
摩托車的聲浪遠去,栗蕭里垂在身側的右手下意識摸了下自己的腿。
他淋過更大的雨,是她把他帶出來的。她卻像流星似的飛走了,把他留在了原地。
栗蕭里一言不發,像被困在了雨里。
祁常安站在旁邊,看著老板那雙深邃的眼迅速紅了,瘋漲的濕意藏不了一點,心頭酸澀難抑。
一千八百個晝夜,四十多萬飛行里程,連外人都感覺到的滿腔愛意,終于感動了那個老板執著的人。
祁常安忍不住說:“栗總,您應該高興。過去五年,您跑了那么多趟米蘭,終于把星回小姐找回來了。功夫不負有心人?!?
這場重逢,是他震耳欲聾的思念有了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