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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安靜地聽完,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微微頷首,道了句:“南海有孤忠啊!只是交州遠在萬里,吾需核實。”
隨即喚來侍立一旁的阿蘭,讓她傳喚江臨歧。
杜慧度心中稍定,至少陛下愿意聽,這說明她并未忽視交州。
驗證消息的過程比杜慧度預想的快得多,交州雖遠,但政冷經熱,與徐州、廣陵等地的海上貿易極其頻繁。千奇樓麾下,乃至許多與朝廷關系密切的大海商,在交州、林邑乃至更遠的南洋都有商站、眼線。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江臨歧便帶著整理好的情報入宮稟報。
“陛下,杜慧度所言基本屬實。”江臨歧言簡意賅,“交州杜氏,確為忠良,屢立大功。然當地豪強,尤其九真、日南等地越族大姓,如胡氏、征氏等,近年來因糖、木之利,富甲一方,蓄養(yǎng)私兵,對朝廷法令多有陽奉陰違。林邑國范胡達敗退后,心有不甘,與這些豪強確有暗中往來。交州漢人勢力薄弱,杜瑗太守勉力支撐,形勢確如杜慧度所言,頗為危殆。若朝廷不加干預,三五年內,恐生大變。”
林若聽完匯報,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著,沉吟道:“有點遠……”
杜慧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但他也知道,交州路途遙遠,山川阻隔,瘴癘橫行。朝廷若直接派遣大軍遠征,耗費錢糧無數,士卒易遭疫病,補給困難,實非上策。他本就不是來求援軍的——至少不是主要目的——他是希望新朝皇帝能明確將交州置于治下,傳令天下,給予杜氏官方任命和法理支持,并發(fā)出嚴厲警告,以朝廷威名震懾那些心懷叵測的豪強和林邑國。
就在此是,卻聽林若繼續(xù)道:“但也得教訓一下,小江。”
“臣在。” 江臨歧立刻躬身。
“發(fā)出行商照會,”林若托著頭,語調優(yōu)雅,“以朝廷名義,通告所有在我朝登記、懸掛‘宸’字旗的海商:交州,自古便是華夏之土,朝廷治下。林邑國范胡達,無故興兵,侵我疆土,掠我子民,罪不容誅。自即日起,凡我朝海商,皆可自發(fā)組織,前往討伐林邑。凡攻占之林邑國土、港口、莊園、種植園、礦山,乃至山川林澤,暫歸其自行管理、經營。待朝廷日后遣大軍收復該地,凡所占地盤,經核實無誤,皆可依《墾荒令》、《海商拓殖條例》,正式錄入其個人或商號名下,為合法產業(yè),朝廷予以承認并保護。”
她頓了頓,補充道:“照會中寫明,朝廷鼓勵海商在林邑‘為國拓土’,所得土地,前十年免征田賦,只納商稅。若能在當地開辟港口、建立市鎮(zhèn)、招募流民墾殖,另有獎勵。對于擒殺或俘獲林邑國王室、大將者,朝廷不吝爵賞。至于交州本地那些不安分的豪強……”
說到這,她低笑一聲:“不教而誅謂之虐,既然還在我朝治下,就給他們們一次機會,只要不起動亂,就暫時保持原樣。”
江臨歧恭敬道:“是!臣這就去辦。”
林若的目光這才轉向那位年輕使者,微笑道:“如此,可算幫上忙了?”
第231章 你說的對 來找我報仇吧
區(qū)區(qū)幾個字, 輕輕一句話,卻差點把杜慧度的心臟都嚇出來。
“幫、幫得上……”他艱難地回答。
這豈止是幫得上,這些年,陛下治下的海商兇名赫赫, 對荒蕪的南海諸島開墾之余, 沒少和沿途的土著發(fā)生沖突。
但因為徐州是最大的買家, 看在錢的份上, 各地海商們也都要客客氣氣地聽從陛下的要求, 不做得太過份,至少表面上和氣生財, 免得被扣份額或者拉黑。
可一但陛下松開了這個繩子, 這照會一開,他都不敢想, 會發(fā)生什么事情。
林若點頭,微笑:“你父子忠勤可嘉, 當重賞。稍后, 我會擢你父杜瑗為安南都護,總領交州軍政,朝廷也會派能吏干員赴交州,協助其清丈田畝, 推行新法, 開設市舶,推廣文教。告訴你父親,好好做事, 朝廷不會虧待忠臣。”
杜慧度,虔誠下拜:“謝陛下……”
“在我朝不必下跪,”林若淡定道, “站著顯高。”
“……”
……
而林若的政令很快傳達下去,海商們起初是驚愕,擔心陛下是不是在戲耍灑家,但很快,正式的文書下發(fā),報名登記開始后,許多海商揉著眼睛,反復看著抄錄來的告示,表情漸漸轉為狂喜與貪婪。
東南沿海,尤其是揚州、明州、泉州、廣州等地,那些擁有大型海船、武裝不弱的海商巨賈,瞬間沸騰了!
林邑國是什么地方?盛產象牙、犀角、名貴木材、香料,尤其是蔗糖!其沿海平原土地肥沃,氣候炎熱,是種植甘蔗的天然良田。以往與林邑貿易,雖有利可圖,但受制于其國王、貴族盤剝,且航線風險不小。如今,朝廷竟公開允許,甚至鼓勵他們去“打下來”?打下來就能占為己有,合法經營,十年免賦?!
這、這怎么好意思呢?!
于是短短旬月之間,各主要港口仿佛變成了巨大的兵營和集市。造船的工坊日夜趕工,叮當之聲不絕于耳;鐵匠鋪里,打造刀劍、弓弩的爐火通紅;藥材鋪里治療瘧疾、水土不服的常備藥物被搶購一空;熟悉南海航線、通曉林邑語言風俗的“番客”(外國僑民或混血兒)被重金聘為向導;更有無數在陸地失去生計的流民(這兩年逃避戰(zhàn)亂的南朝百姓,有許多去了徐州,但也有大量的就近去了沿海)、渴望暴富的街溜子、乃至在內地犯事逃竄的亡命徒,紛紛匯集到港口,尋求暴富。
一些實力雄厚的大海商迅速聯合起來,組建起規(guī)模龐大的船隊,船上不僅滿載貨物,更配備了精良的武器和雇傭來的亡命戰(zhàn)士。中小海商也不甘示弱,或數家合伙,或依附大商隊,準備分一杯羹。甚至一些在內河討生活、從未出過海的地方豪強、水匪,也聞風而動,設法搞船招人,想要參與這場盛宴。
而當《照會》內容連同海商們摩拳擦掌、艦隊云集的消息傳到交州時,九真郡的征氏、日南郡的胡氏等大族首領,初是愕然,繼而遍體生寒。
他們原本以為朝廷新立,重心在北,對交州鞭長莫及。那女人登基,根基未穩(wěn),且推行抑制豪強之策,損害他們利益。不如趁其不備,聯絡林邑,或自行割據,憑借交州天高皇帝遠,甘蔗、木材之利,足可自雄一方。杜瑗父子雖忠,但勢單力薄,不足為懼。
然而,朝廷這一手,徹底打亂了他們的盤算。
朝廷是不派大軍,但朝廷放出了無數的海狼,這些海商,為了利益可是什么都干得出來。他們能去打林邑,難道就不會順路“光顧”一下交州沿海那些不服王化的豪強莊園、私港?自家知自家事,相比鼎盛的中原,他們那小地方,那點私兵、寨墻,夠看嗎?
更可怕的是,朝廷這道《照會》明確了交州是“朝廷治下”。這意味著,如果他們敢造反,那他們就不再是“百姓”,而是“叛軍”。到時候,恐怕不用朝廷動手,那些急于立功、搶奪他們蔗田和港口的海商,就能把他們生吞活剝了!
消息自然也飛快傳到了林邑國。
國王范胡達接到探子急報,驚怒交加。他這兩年前入侵交州失利,本就憋著一口氣,暗中聯絡交州豪強,也是想卷土重來。沒想到,還沒等他再動手,中原那個新朝女帝,竟使出如此毒辣手段!
“瘋子!那個女人就是個瘋子!”范胡達在宮殿里咆哮,“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讓那些貪婪的商人來攻打一個王國?!”
然而,咆哮改變不了現實。很快,沿海的港口、村莊開始遭到掛著“宸”字旗和各式怪異旗號(海商們自己設計的家族或船隊標志)的武裝船只襲擊。這些襲擊者戰(zhàn)術靈活,來去如風,不追求占領城池,專挑防御薄弱、富庶的沿海種植園、倉庫、小型港口下手。搶掠貨物、焚燒房屋、綁架工匠和種植園主索要贖金……
林邑國軍隊疲于奔命。他們擅長叢林戰(zhàn),但對這種海盜式的海上襲擊和打了就跑的沿岸騷擾,卻難以有效應對。國庫因貿易中斷和沿海損失而迅速縮水,民眾恐慌蔓延,貴族怨聲載道。范胡達不得不收縮防線,將兵力集中在幾個重要港口和都城,但這樣一來,廣大的海岸線和富庶的種植區(qū)就更加暴露在海商的掠奪之下。
……
九月,天氣已開始轉涼,林若坐新宮廷的廊下,拿著戒尺,陰沉地看著兩個小女孩兒。
兩個快六歲的姑娘生得活潑可愛,穿著一模一樣的衣裙和配飾,正在楚楚可憐地睜著漆黑的大眼睛,求母親的原諒。
“孩子年級小,犯錯不能體罰,得好好教導!”謝淮在一邊勸說。
林若皺眉道:“勸什么,你知道她們干了什么嗎,你就勸?”
謝淮剛剛下班就聽到女兒的抽泣,哪里話直接就說出口了,聞言小心對女兒道:“阿御、阿疆,你們做了什么錯事?快向母皇認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