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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上的鐘表指向了十點四十八，房間里很安靜，何雨碗里的面還剩最后一點底。

何默默的碗里面條才下去一層。

“媽。”筷子上夾著面條，一小塊番茄被頂在了筷子尖兒上。

何默默盯著那點番茄：“我今天遇到了你的一個老顧客，她好喜歡你啊，家里的事，孩子的事都跟你說。”

“那是。”何雨把沾在碗內(nèi)壁上的碎雞蛋都挑進(jìn)嘴里吃，“你媽我，銷售冠軍，知道么？喜歡我的人多了去了，去年我不是手上燙了個泡么，拍圖發(fā)個朋友圈，一個小時二百多條問候我的，這就是人氣！”

最后又倒了一杯水進(jìn)碗里，她一飲而盡，碗里干凈得仿佛不用再洗，又接著說“在我們這一行要干好，人氣必須得是一等一的，知道么？這就是人脈的重要性！”

何默默慢吞吞地吃了兩根面條。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們母女間的對話總是很難進(jìn)行，每當(dāng)她想聊點什么，總是剛開一個頭兒，話題就被她媽媽卷走了，她只能靜靜地聽著她媽往她的耳朵里塞一堆人生感悟。

可她聽不進(jìn)這樣的道理，人脈不能讓她成為年級第一，不能讓她中考的時候全市第二，不能讓她考上想去的大學(xué)，那些她媽媽站在鏡子前奉承客人得來的道理，在何默默看來無論總結(jié)還是表述都很粗糙甚至原始，有時候何雨女士翻來覆去說了一大篇的東西，何默默很輕易就能用一句書本上的話來總結(jié)。

大概也就是這樣，剛上初中沒多久，何默默就明白自己跟自己媽媽之間的分歧會隨著時間的推進(jìn)變得越來越大——因為她們認(rèn)為的能夠改變?nèi)松臇|西不一樣。

她暫時失去了說話的欲望，埋下頭，把面條往嘴里塞。

吃完飯何雨站起來想去洗碗，被何默默制止了。

何默默把洗凈的碗放在瀝水籃里，又在水壺里燒上了水，走出廚房，就看見何雨在翻書包。

“給，這是今天的筆記，你不是嫌我前幾天的筆記亂么？我這次找了你們班那個…許卉的筆記復(fù)印的。”

何默默看著媽媽遞過來的材料，眉頭已經(jīng)皺起來了。

許卉是班長，成績是不如何默默，學(xué)習(xí)特別也認(rèn)真，但是……

“她沒問你為什么要復(fù)印筆記嗎？”

“問了呀。”

何雨癱坐在沙發(fā)上，打開了電視。

坐在另一個沙發(fā)上的何默默翻開了筆記還在追問她：“那你是怎么說的？”

“說什么？她問了我又不一定要答，嘴甜一點，夸夸她好看，說明天請她吃巧克力……不就行了？”

何默默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額頭。

從上高中到現(xiàn)在她就沒跟許卉說過幾句話，實在是想象不出來“自己”跑去夸許卉好看的樣子。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們班上的小孩兒還挺好玩，今天你們老師讓我上去做題我直接說我不會做，下課了你后面那個小男孩兒過來盯著我，跟我說要是我那個題沒聽明白他再給我講一遍，還挺像樣的，默默啊，他是不是喜歡你啊？”

何默默打了個哆嗦，她現(xiàn)在不覺得自己大腦過載了，她覺得自己頭皮發(fā)涼。

她后排坐的是女孩兒，媽媽說的是應(yīng)該是她同桌后面的貝子明，這個人何默默平時都很少跟它說話的，因為貝子明他就是傳說中的盯分魔，盯著的就是何默默的分?jǐn)?shù)，一旦有何默默做對了他做不對的題，他就會糾結(jié)很久，還總試圖拉著何默默一起糾結(jié)。

“媽，他喜歡的不是我，他是高興他會的題何默默做不出來。”

“啊？不是喜歡你啊？”

雙眼盯著電視，何雨的語氣還有那么點兒失望。

何默默在心里把課堂筆記和自己今天自學(xué)的內(nèi)容對應(yīng)，隨口說：

“你放心，我不像你那么有魅力。”

聽見自己說了什么，何默默抬起頭，何雨沒看她，眼睛還在看電視，房間里好像一下子變得特別安靜。

電視里男主角抓小偷的聲音很響，房間里卻很安靜。

大概過了半分鐘，何雨開口了：“你是不是因為我在你學(xué)校里跟你同學(xué)亂勾搭呢？這你放心……”

“不是！”

何默默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媽媽說的話她很難受：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我是說今天，今天左心阿姨告訴我，有三個人在追你，我……”

冷靜！冷靜！

何默默深吸了一口氣。

何雨終于在沙發(fā)上坐正了，目光也看著自己的女兒，當(dāng)然，她女兒現(xiàn)在是在用她的身體，所以就是看著“自己”變得生澀又努力，表情僵硬可怕，內(nèi)心張牙舞爪。

她有點想笑。

“媽，今天吃午飯的時候，左心阿姨想勸你從三個追你的人里面找一個。”

“啊，你是說這個啊。”何雨的姿勢又放松了下來，后背陷進(jìn)了沙發(fā)里，“你放心，你高考之前我什么都不考慮，又不是離了男人就過不了，你爸走了這么多年，我也把你養(yǎng)大了。你也別擔(dān)心這些了，明天早上還是六點起來學(xué)習(xí)？”

何默默站著不動。

她照鏡子看自己媽媽的臉，沒覺得自己讓媽媽有太大的變化。

可媽媽在她的身體里，總讓她覺得哪哪兒都不對勁兒。

她自己會做這種表情么？

別人看她的時候，又會想什么？

她今天看著自己的媽媽的臉又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