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無礙的。”顧卿留住人,唯恐她多想,拿起手邊的詩書,“將軍名門之后,今夜可否教我淺讀詩文?”顧卿垂頭,面容由火光映出幾分寂寥,“師父去得早,我……”
“我來教你。”面前的柔弱女兒惹人心疼,李紹娮長這么大頭一遭不管不顧許了承諾。
并肩一夜,李紹娮執意捧著書,硬要顧卿收手取暖。
李紹娮名門出身,待人親和,毫無桀驁,修養脾性皆為上乘……顧卿一筆一劃,悄悄記下她的好。
自此后二人勤于往來,君子之誼。
……
后夜,顧卿輾轉夢回另一件事——
那是兩年之后盛夏,草原之上漫天遍野蕩漾碧波。
那時一場爭奪戰剛剛落幕,人困馬乏勝之不武。傷員堆滿軍醫營,顧卿臨危受命上山采止血草。
不多時李紹娮策馬追來,遠遠瞧見人喊住了她。顧卿循聲回頭,巾幗女子在她身側提韁駐馬,儀容裝束豪氣萬千。
回神時,周身涌起沁人心脾的青草氣息。
“上來吧。騎馬快些。”李紹娮躬身,把手遞來。
她背負朝陽,耀金色打在銀白鎧甲之上迸發璀璨。
顧卿看得癡迷。
她纖細的背影,明媚的笑意,她整潔的紅袍銀甲,收納天地所有光亮。
她、顧卿、再望不見世間其他。
笑容婉約,心兒歡騰,顧卿情不自禁伸手去貼近她……
在指尖觸碰的一剎那,好夢破滅,跌落現實。
顧卿惶然睜眼,熱淚沾襟。
·
顧卿到時,葉翎玨倚欄等在門外,瞥一眼來,聲色清冷如霜。
“到此,規矩還如府上,謹言慎行。今日要你作何,你該知曉。”
顧卿半垂著頭,聽聞啟門聲,隨之。
葉翎玨牽著人入內,歡欣道:“我們來看你了,阿娮,你可歡喜?”
李紹娮聞言緩緩睜眼,目光掠過含笑的女子,貼上其身后的人。
顧卿頷首,手被箍在葉翎玨掌心,她頭一回覺著,在李紹娮面前這般煎熬。
李紹娮上下打量她一圈,呆滯的眼在相牽的手那處頓過,揚起頭壓下心頭跌宕。
“阿娮時有擔心我們,生怕我欺負了你。”葉翎玨撫著顧卿手背,笑意溫和,“你去與她說,我二人好不好。”
顧卿的身子發緊。葉翎玨恍若未察,笑容依稀。
“卿兒。”李紹娮的注意全擱淺在顧卿身上,輕聲呢喃她的名字。
顧卿強忍著挨下這折磨,不想在李紹娮面前顯露心緒,亦無顏近她身。
顧卿硬要抽手出來,葉翎玨慢了半拍,捏緊她腕骨。
葉翎玨漸漸發力,顧卿咬著唇不服軟、不隨她意。
“卿兒……”
葉翎玨泄出一絲狠戾神情,手上施重力。李紹娮剎那心慌,撐著床板要下地阻攔。
“阿娮!”顧卿掙開葉翎玨撲向床榻,扶住了搖搖欲墜的人。
葉翎玨垂首,怔愣瞬間。柔弱女兒家強硬如此,倒令她刮目。
李紹娮定了定身子,一把推開了人。
顧卿歪倒在床沿,神情由驚慌衰退為頹唐。
她如此之身,哪里還配得上李紹娮惦念至今……
心灰意冷,顧卿勉強要起身,瞬間怔愣。
李紹娮傾身,仔細環抱起她,細瘦的手搭落她腕上。
李紹娮垂首,摩挲她腕上方才新得的淤青,眉梢攏緊,動作輕柔。
顧卿偏頭望身邊人,將她的隱忍自責鎖入淚眼。
她二人的相濡以沫,硌痛葉翎玨的眼。她眼梢泛紅,淡漠轉身,面無表情,“夫人身子不便,可要仔細著。孤有要務在身,失陪。”她話音落,昂首離去。
葉翎玨字句如刃,將緩緩升起的溫情割裂。
李紹娮收回僵硬的手臂,閉目咽下苦澀。
傷痕累累的心跌回深淵,顧卿扶著李紹娮靠回床頭,起身,遠遠站到床尾那側。
李紹娮睜開眼,卻見那人靜默垂頭,避之不及。
“你、身子要緊,回吧。”李紹娮邊說邊咳,轉過身,勉力向里側挪了挪。
顧卿紅著眼睛抬頭,見她舉措如此,才算是懂她顧忌,淚收不住,撲回她身前,小心握住她的腕,“你傷勢如何了?”
李紹娮猛然將手收回,急急喘息,失笑:“傷寒而已。”
顧卿別開頭,捂住嘴巴,嗚咽著哭。
李紹娮心亂一地,又爬過來,從她身后輕輕環抱,顫手攀上她面頰,拂落她的淚,哄她:“傻丫頭哭什么,顧好自己要緊。”
顧卿哭得更兇了,被身后人攬入懷的雙肩顫抖。
即便如今她卑微如塵灰,李紹娮珍她重她,拿全副真心愛惜。
“我,不配你如此……”
李紹娮擁著她,一遍遍拭她眼角濕熱,輕笑,“胡說什么……我此生無子孫緣,卿兒能否替我看看,我們的女兒。”
顧卿低下頭,淚花綻在李紹娮拂在她小腹的手背上。
她們相識幾載,離合悲歡嘗過幾遍,世殊時異,顧卿等到李紹娮一句喜歡。
顧卿歡欣,淚卻是忍不住往外淌。
原來李紹娮的喜歡那么重,重到包容一切,愛屋及烏……
李紹娮強忍下咳嗽,輕聲哄著她,
顧卿將委屈流盡了,扭頭,捧起李紹娮的臉,字句慎重:“與卿相知,是妾身此生最歡喜之事。”
妾身是已婚女子的自稱,這本就是李紹娮當初譯詩文時教與顧卿的。
李紹娮自然聽懂顧卿言下之意,她輕笑起,愛撫心愛女子的眉眼,柔聲細語:“那我們的孩子,拜托夫人了。”
李紹娮說完氣力不足,跌進顧卿懷里。顧卿閉目,掩飾傷情。
李紹娮的未盡之言,敲在顧卿心上。
她要她為孩子堅強,她要她好好活著……她,自此向她辭別了。
·
“她如何了?”葉翎玨背身立在門外。顧卿關好門,被她扯住。
扯的還是腕上淤青那處。
顧卿垂眼,認命一般,慘笑道:“她不許我看。別的大夫如何回話,便是如何了。”
“那她、”葉翎玨松開她,失力一般后退幾步,滿目枯寂,喃喃道:“當真無望了?”
寒風乍起,飛檐上的雪拂落在地。晶亮晶亮的,顧卿從中略見關山明月,略見寒秋涼夜,略見巾幗女將的紅袍銀甲……
·
顧卿回去不哭不鬧,回復到從前的平靜日子。
翻書、散步……只不過,診脈的手拿起繡繃。
顧卿從前對女紅并不熟練,這幾個月勤加練習,倒是改進得多。
尤其顯懷之后,她身為醫者,自己注意著適時散步多加休息,困在塌上無事可做,困乏之余,或讀書或持針。
顧卿藏進自己的世界,就著心里一點點希翼,勉強度日。
卻有人,非要將李紹娮自盡的事,說與她。
這惡人,正是葉翎玨。
葉翎玨夤夜闖入之時,顧卿憶起夢魘之事被針刺破了指腹。
鮮血融入繡布,是為不祥之兆。
她心慌難以自持,撇開繡繃欲要下地追問。
不等她動作,葉翎玨欺身而上壓制住她。
顧卿又急又慌,顧不上害怕,捏緊葉翎玨袖口,“阿娮她、她、”
“她不要你了。”葉翎玨貼到她耳邊,慘淡一笑,朝里翻個身,爛泥一般仰躺,雙目失焦,不時呢喃著:“拋下了,她什么都拋下了……”
顧卿咬著唇,癱靠在床沿,壓抑嗚咽。
·
顧卿分娩那日,葉翎玨領一隊太醫候在院里,心不上不下飄著。
近乎整個東宮,傳遍顧卿陣痛時的哭喊,院里院外忙進忙出的百余人聽見顧卿無助呢喃的名字——阿娮。
顧卿平安生產,脫力之前要她們所有人離開。
第二日葉翎玨早早來了,等半晌不見動靜,使喚侍女進門。
侍女進門不多時驚呼一聲。葉翎玨沖進門,已經晚了。
顧卿換回她的墨色衣衫,散發含笑躺在床上,已然沉睡。
那襁褓里的新生兒,蓋著錦被在娘親身畔,呼吸安穩……
·
雪夜,葉翎玨在園中舞劍。
小白肉團在她身后舉著小樹枝比劃。
葉翎玨轉身,見小家伙一招一式比劃得像模像樣,收劍入鞘,蹲下招呼小家伙過去。
小女娃撲進她懷里撒嬌,軟聲喚她“母皇”。
“昱兒乖。”葉翎玨將小人兒抱起來,直往御花園去,“母皇今夜陪你堆雪人可好?”
“好!”小家伙歡喜應了,在葉翎玨懷里得意著,咯咯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