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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桀十歲那年,身體開始顯出一種不正常的漂亮。
皮膚白得幾乎透明,睫毛長得像兩把羽毛扇,五官精致得不像是血肉長出來的,倒像是被人一點一點精心捏出來的。這種漂亮沒給他帶來半點好處,反而像是一簇本不該出現在陰溝里的火苗,終于引來了第一只飛蛾——他的父親。
那個夜晚過后,他拖著還在流血的腿去找母親。母親沒有抱住他,沒有報警,甚至沒多看那道傷口一眼。她只是死死盯著他那張過分漂亮的臉,嘴唇哆嗦著,忽然揪住他的頭發,一把將他拖到鏡子前。
“看看你這張臉!天生的賤骨頭!你是不是勾引他了?是不是?!”
“你他媽就是個爛貨!一個離了男人就活不了的賤坯!這里頭……是不是早就被操松了!操爛了!”
“你就是個欠操的下賤坯子!”
辱罵,耳光,指甲掐進肉里。越是疼,夏桀越不出聲,只透過額前散亂的頭發,冷冷地瞧著鏡子里那張扭曲變形的臉。
從那天起,他明白了新的規則。母親越是打他,他就越是沉默,越是楚楚可憐地在父親看得見的角度,露出脖子或手腕上剛添的淤青,一雙淚眼,婆娑地望過去,像只被凌虐過的小狗。
父親會暴怒,轉身就把拳頭和更臟的話砸在母親身上。夏桀就縮在墻角,聽著母親的哭嚎和父親的咒罵,心里冒出一絲冰涼的快意——看吧,你們也就這樣。
終于有一天,當母親又一次瘋了一樣打他時,他露出鎖骨和肩頸上那些曖昧的痕跡,對著聞聲沖進來的父親,柔弱又破碎地喊了一聲:
“爸爸……救我。”
父親在暴怒和某種說不清的、扭曲的占有欲里,失手掐住了母親的脖子。等夏桀平靜地走過去,伸手探她鼻息時,已經沒氣了。
他麻木地望著父親驚慌失措的臉,心里居然沒有大仇得報的暢快,只剩一片冰封的死寂。
他以為進了孤兒院,就是逃出了地獄。
可他錯了。過分的美貌和那個說不出口的殘缺,讓他成了新的獵物。欺侮,嘲弄,黑夜里伸過來的手……這里不過是另一個更露骨的斗獸場。他很快就看明白了:人間處處是地獄,而“漂亮”,是招惹災禍的根子,也是他唯一能拿來換口飯吃的、最臟的錢。
直到許霧一家出現在福利院。
她不像別的孩子那樣躲著他,反而好奇地湊過來,把口袋里舍不得吃的糖塞給他,眼睛亮晶晶的:“哥哥,別怕,以后,我守護你。”
她的父親會喝止別人對他的欺辱,她的母親會溫柔地幫他擦去臉上的污漬,問他需不需要幫忙,臨走時會說“下周我們還來”。
沒有憐憫,沒有施舍,就是一種純粹的、干凈的善意。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他早已發霉腐爛的生命里。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人靠近另一個人,可以不是為了掠奪或踐踏。
那束光太亮了。亮得讓他害怕失去。
他開始渴望——不,是瘋了似的想要永遠留住這份溫暖。這成了他灰暗人生里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如果這是他的父母,如果這是他的家人,如果這是他的家,如果他是許霧?對!如果他是許霧!
他攢了很久的勇氣,像攢一把生了銹的鑰匙,終于在那天下午遞給了十二歲的許霧。
一周后等來的卻是“小桀哥哥……”她揪著衣角,聲音帶著哭腔,“對不起……我爸爸媽媽說,我們家也不富裕,負擔不起另一個孩子的醫藥費……”
后面的話他聽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的,只有“負擔不起”四個字在打轉。
他低著頭,想說“沒關系”。
真的沒關系。
醫藥費很貴,他知道。等以后他自己能賺到很多很多錢,把醫藥費都付清,是不是……就能算這個家里的人了?
———
后來,他那副過分漂亮的皮囊,成了他在這世間行走唯一的通行證與武器。
他學會了對著鏡子調整嘴角的弧度,讓睫毛垂下的陰影恰好掩住眼底的寒意。他把自己活成一件精美的器物,主動呈到那些需要“玩物”也需要“刀”的權貴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