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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犖偷溜到城北村塾,每次回來都不得不小心謹慎,心虛地應付韶音。不過近日,韶音的注意力無暇放在陳犖身上。
清嘉梳攏的日子就在越來越近。此前那給了她一百兩的男人,這段時間和她來往甚密。陳犖偶爾會在清嘉的臉上看到掩藏的嬌羞,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那人已經走進清嘉心里了。
韶音托人打聽了,那男子姓祖,是江淮的氏族,祖上曾出過公卿。如今雖然沒落,但于清嘉來說仍舊是高不可攀的門庭。那男子隨族中商隊西游,為了清嘉,已在蒼梧城中停留了數月之久。
令她們沒想到的是,就在快到梳攏的日子,他突然消失了行蹤,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韶音先是把清嘉逼問了一通,有沒有跟那人發生些什么。弄清楚后就倚在門框上破口大罵,罵不辭而別,朝三暮四的負心人。
陳犖陪在清嘉旁邊,一邊安慰她一邊聽著韶音的咒罵。韶音好像在罵那孫公子,又是在罵蜀中那負了她的男人。
各屋的姨娘來來去去,時不時到屋外圍觀,清嘉實在挺不住,伏在陳犖肩頭放聲哭了起來。她不過是告訴了那人,從館中贖出她需要多少銀子而已。就這么一句話,把那一晚的荷塘風月,把什么都嚇走了。
清嘉不能再哭了。若被鴇母看到她雙眼紅腫,定要問罪。陳犖汲來井水絞了手巾,給清嘉敷眼睛。一顆心也隨之沉了下去。
清嘉這樣美,這樣動人,竟有人真的會愛上她后卻又舍她而去嗎?
陳犖不知道的是,韶音年輕的時候,也曾有一段極美極動人的歲月。可好像,那對改變她們的命運,都沒什么用。
————
清嘉梳攏的那日是申椒館立夏以來最熱鬧的一天。
“梳攏”是前朝時的舊稱。前朝蒼梧城中,未破身的雛妓長發梳辮,接客后改梳髻,因此稱“梳攏”。大宴百年以來,浮華之風早吹到蒼梧城,是以豆蔻年華的小妓們也流行梳繁復華麗的各式發髻?!笆釘n”不再是梳發的儀式,而成了妓館聚集四方來客的盛會。
韶音五更起身,用了畢生手藝,給清嘉梳了據說是平都城皇宮中流行的牡丹髻,再仔細穿戴館中購置好的一身昂貴的頭面衣裙。裝扮完畢的清嘉讓陳犖都看呆了幾秒。在她心中,今天的清嘉應該就是容色傾城的樣子了。
申椒館早在半月前就廣撒帖子,播告盛會。巳時許,前廳內就已賓客如云。陳犖小心地幫清嘉牽著裙角,和韶音一起將她扶上申椒館金玉所飾的高臺。
清嘉和另六位女孩團扇遮面,齊齊站在萬人矚目的高臺之上。梳攏儀式的第一項,是由賓客打賞“開扇錢”。團扇移開后,堂中客人才能看到的其后女子的面容。
就在清嘉移開團
扇的瞬間,大堂響起一陣的高聲歡呼。她是七位女子中身貌最突出的那位。
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陳犖心中泛過一絲說不清的苦澀。她并非嫉妒清嘉,只是覺得清嘉和女孩們像集市上任人挑選的物品,不是堂堂正正的女人。
可是,陳犖轉念一想,她們本就身為娼妓,成為什么不成為什么,能有選擇么?陳犖將那泛上來的苦澀吞了下去。韶音還在身邊,只要韶音高興,她就跟著韶音高興。
梳攏盛會一直持續到午間,賓客們出價竟買七位女孩的處子之身。鴇母將清嘉留到最后一位,引得賓客們期待不已。最終,臺上銅鑼敲響。有位城中的富商用三千兩白銀買下了清嘉的第一夜。陳犖擠在人群中,就在鑼聲響徹廳堂的那一刻,她分明看到一行淚水從清嘉的腮邊滑落下來。
“等一等!”
“清嘉姑娘!”
就在眾聲嘈雜之際,有個男子的聲音匆匆傳來。
清嘉驚慌失措地移開繡花團扇,看到挨肩迭背的人群中擠出個形容狼狽的年輕人。正是前不久失去音信的江淮士子祖方受。陳犖和韶音不明所以,急忙擠過去擋在那人面前。
那祖方受風塵仆仆,像是剛從城門突奔而來,幞頭被擠得歪向了腦后。祖方受顧不得扶正幞頭,他不顧攔阻爬上高臺,走到東家和鴇母面前,大聲說道:“我要為清嘉姑娘贖身,我要娶她為妻!”
韶音根本不信,罵罵咧咧要沖上去質問,“這些時日你做什么去了,滿嘴謊話的臭男人!”她要沖上臺山,被臺前護衛的打手拉住。
為妓子贖身這樣的事,在妓館中并不少見。這祖方受卻來得這么晚,再晚一刻鐘,清嘉就要被送到那富豪的房中了。
鴇母哈哈一笑,最是樂于看到這樣的事。贖身費是個天價,妓館以天價賣份身籍,穩賺不賠。
“清嘉姑娘是我們館中的頭牌,仰慕她的人不在少數。這位公子既要為她贖身,便請和堂中眾位竟價。我們姑娘的贖身銀,至少要七千兩?!?
七千兩,那是尋常人這輩子都賺不到的數字。韶音倒吸一口氣,緊緊握住了身旁陳犖的手。
方才的富豪此時也被鴇母請到了臺上。那富豪本就是見色起意,此刻重新打量清嘉,一時有些猶豫。萬眾矚目之下,他有些掛不住臉。郎聲向眾人說道:“清嘉姑娘是我先看上的,這七千兩,我出了?!?
鴇母看向祖方受:“公子你呢?誰給的價高,清嘉姑娘就歸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