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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晚間,陸棲筠靠坐在榻上,一邊讓醫官給自己敷藥料,一邊口授屬下處理那些堆積的公牘。正忙著,門外書吏帶進來一個人,陸棲筠一看是陳犖,急忙讓醫官幫自己把散開的衣衫攏上。
陳犖穿了一身便裝,“寒節,我是來幫你打理庶務的!”
數月前她的手受傷,陸棲筠幫她代了兩天筆,陳犖是投桃報李來了。如今四海形勢難明,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蒼梧城。陳犖說要陸棲筠先好好歇息,但他肩上擔著的糧草賦稅又是城中的命脈,她自己也不放心,沒有它法,只好自己來幫他。
節帥府外刮著寒風,濃云壓得極低,這是要下雪的征兆。陳犖披了件刺繡的狐裘披風,沒有帶陶成和小蠻兄妹,也沒有拿手爐。整個人笑意盈盈地走近,雙手露在外面,全然感覺不到嚴寒的樣子。陸棲筠一時看得驚住了,陳犖在城中獨掌大權,短短數月,竟徹底掃去過去身上的一絲卑怯,變得明艷昂揚。大宴百年以來少有女子掌權,陸棲筠從沒有在別的女子身上看到過這樣顧盼生輝的神采。
下屬給屋里添了一盆炭便退到廂房待命了,陳犖就坐在他原先坐的地方。
“陳犖,你不累嗎?”
陸棲筠知道陳犖定然忙了大半日,現在卻還有精力來看自己。
“我沒有生病,又不像前線將士那樣在冒著風雪搏斗,累什么?”
陸棲筠看著陳犖許久,突然問道:“陳犖,我還沒有問過你,你今年是二十五嗎?”
“嗯?”怎么突然問起這個?陳犖抬起頭來,看他真的在問年齡,便認真算了算。
“不止,陸寒節,我該是快三十了。”
陸棲筠驚訝:“是嗎?”
陳犖露出個無奈的表情:“朝廷覆滅,四方大亂,沒有皇帝陛下的紀年,這幾年我又很少看歷書,對自己年紀都有些模糊……是不是蠻可笑的?”
“可笑什么?”
醫官敷好藥料也退了,陸棲筠整理好衣衫坐正。“陳犖,過去我會以為女子的芳華只集中在青春年少之時,現在這個想法改變了。”原來年近三十的女子也會有令人傾心的風采,陸棲筠在心里默默說道。
陳犖玩笑道:“我是不是快要老了?小蠻那日給我盤發,說我的發梢變黃了。”
窗外風停之后真的飄起了雪,陳犖提筆幫陸棲筠回復公文、閱看糧簿。她懂得多,不必像下屬那樣處處請示,因此陸棲筠也能少勞動點心神。
很快,下屬又從廂房抱來一摞簿子。陳犖驚訝:“怎么會遺留這么多事務?”
那下屬一愣,以為陳犖在責怪。陸棲筠接過話,“是我去孚州太久,卻又不放心全部把事務交給他們。習慣了親力親為,以為那樣才安心,但一個人還是分身乏力,才導致積下了這么多舊務。”
陳犖:“大帥要派你去孚州,那也沒辦法。有幾件事不能再拖了,下面的州縣都等著回復,錯過了該回復的時日,事情就要受影響。”
陸棲筠想說把這些事交給下屬,熬得稍晚一點也能完成,但始終也沒開口讓陳犖回去。屋外雪漸漸下得大起來,如同飛絮漫天,她和陳犖守著這一室靜謐,不急不緩地說話議事,他只愿這樣的時刻不要結束,日后再多有一點。
半夜時,陸棲筠讀完一冊史書,他讀得沉浸,再抬起頭來時發覺陳犖已許久沒有說話。陳犖一定是累了,肩頭的披風滑落一半,人枕著雙臂,安靜地趴在文牘間,像是睡著了。
“陳犖?”
盆里的炭火已經燒過,有涼意從屋外撲進來。陸棲筠打開門,喚來下屬去換新炭。下屬忍住一個將出的呵欠,問道:“已是寅時了,夫人可要歇息嗎?”
竟是寅時了?陸棲筠心里一驚,陳犖竟幫他批了一夜文牘。
他合上門走到書案后想把陳犖叫醒。陳犖真是睡過去了,自己找了個舒坦的姿勢,呼吸清淺,鼻翼沁出些細小的汗珠,發絲無聲地垂至地毯。那羊毫筆端正地搭在硯臺上,仿佛等著主人片刻后重新執起。她寫在公文上的小字端莊清麗,對縣衙請示修糧倉的事一條一條回復得細致清楚。
圣人書里有“執事敬”三字,在一瞬間浮現在陸棲筠心頭。陳犖雖是女子,但她在公務上的敬慎、細致、勤勉,人人可見。她一個女子,肯定會有疲累的時候,但總以公務為先,事事盡力,幾乎忘我。藺九那樣控制欲極強的偏執狂人,竟敢真的把大印交給她,讓她一個人在城中坐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