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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徐遺抓著謝石柏的雙臂不敢直視對方鬢邊白發,低頭眼眸濕潤,這是他第一次在老師面前落淚,哽咽:“老師,是學生對不住您。”
如果不是為了他,他的老師將會以滿身榮耀致仕,而不是這樣孤身一人走在迢迢大路上,盡是落寞。
謝石柏拍拍徐遺的手,重新為徐遺披上掉落的斗篷:“盈之,事情遠遠沒有你想的這么糟糕,人至垂暮,終有一別,不需為此傷懷。我只是累了,力氣精神遠比不上你們年輕人。但你和勉知都要記住,心常明,天下事尚能清。”
徐遺沒有接話,謝石柏笑笑:“行了,我早已書信與你師母,她在家中久久不見我回去,又該憂心了。”
“學生徐遺,拜別先生。”看著馬車的車轍越來越遠,徐遺慢慢站起身,握緊了肩上的斗篷,奔回廬陵。
趙眄勸說:“盈之,你身上還有傷,等養好了再走吧。”
徐遺搖搖頭,仍舊收拾東西:“遲一日,變數就多一些,我不想等了。”
“你都放心吧,一路上我都安排好了人,孟青也會暗中護著。”
“多謝。”
一匹馬于風雪中疾馳,不走官道,偏愛羊腸小徑,常變換路線,令人摸不透它到底要往哪兒去。
許云程接連走了幾天幾夜,其間路過多少地方,他自己也記不清,只有實在饑冷時才會停下休整。
他就像是天上雪、檐下雨一樣,沒有歸處,落在哪兒便是哪兒了。
只是胸中有某種力量驅使他一路向西。
流放離家足足七年,七年前逃了一次,現今又逃一次,還能逃去哪里。
許云程牽著馬漫無目的地走,面前打來的風雪如刀子般刮得他生疼,但沒有理會。他打量起眼前這個沒有客棧只有農戶的小村莊,才過年節,卻是一點年味也尋不見,反而總有一種沉重的感覺縈繞在心間。
家家戶戶屋門緊閉,聽不見鑼鼓爆竹,人聲更是一點兒沒有。許云程摸了摸“咕嚕咕嚕”個不停的肚子,停在了一家農戶門前。
他見一位滿頭白發、行動不便的老伯衣衫單薄地呆坐在院中,又立刻將剛起的心思收回去,準備轉身離開。
“小兄弟,你等等。”
許云程轉頭,老伯已經走了出來,細瞧了他好幾眼,和氣說:“小兄弟,外面風雪大,進來等等再走吧。”
可許云程覺得自己帶著逃犯的身份,多在這逗留一刻就會給這里帶來一絲麻煩。他回絕:“不必了,我還要趕路。”
“這個時候前面沒法走了,這里山林少,北下的風極大,走路都要廢些勁,何況你還騎馬呢。等還沒到你要去的地方,就先被凍死了。”
許云程不好再拒,牽了馬進院拴好,對老伯道謝:“多謝,我只需要借宿一晚。”
老伯欣然招手:“快進來進來,我看你這樣子啊怕是趕了很久的路,這么著急是要回家去嗎?”
許云程目光一沉,從喉間發出一聲苦澀的“嗯”,坐下說:“離家多年,我爹……在家等著我呢。”
“那你爹見了你一定會很高興。”
老伯邊說邊忙活起來,在火盆中重燒起快滅了的木炭擺在許云程身前,又從里屋臥房拿出一件干凈厚實的衣服遞給他,關心:“快把身上的濕衣服脫了換上,村里沒大夫,著涼可就不好辦了。”
許云程低頭一看,才發覺外頭這身已經由風雪打濕,沾了些泥土贓物,于是雙手捧過老伯手中的衣服,心中暖意叢生。
“老伯,你就不怕我是個壞人么?”
老伯笑笑:“這世道哪有這么多壞人,多是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遇見了能幫一個是一個。”
許云程解下身后的包袱,這個包袱里只裝著一個小木盒。
老伯取了些吃食過來,見他換好衣服,眼中笑意更深,一個勁兒嘆道:“像,真像。”
許云程疑惑:“像什么?”
老伯:“像我家娃娃,他走的時候和你一般高。”
許云程抻抻衣袖,確實合身,又回神過來,這家好像只有老伯一人住著。他恂恂問出口:“他可是離鄉討生活了?”
老伯搖頭,語氣沾染遺憾:“唉,隨軍打戰去了,也沒個消息送回來。十年了,已經十年……”
許云程停下送面餅入口的動作,余光瞥見老伯擦著眼角的淚,視線躲開:“這十年間,也沒回來過嗎?”
“剛去的那幾年還會梢信梢錢報平安,后來和北真人打了一戰,連信也沒有了。”
許云程含住一塊餅久久不能下咽,不知如何出言安慰。
老伯見氣氛低落,也拿起餅吃起來,釋懷:“其實不問我也知道,他是不可能回來了。參軍是他一直想做的事,只要他高興,做爹的怎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