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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臣者,上不能匡君之失,下不能安撫黎庶,才需問‘當如何’!”
第13章
另一邊,不遠處的一處庭院當中。
庭院一隅,鄰水而建,立著一座小巧玲瓏的六角攢尖頂涼亭。
涼亭六個翹起的飛檐線條流暢優美,檐角下懸掛著小巧的銅風鈴,風過時發出清越的叮咚聲響。
亭子四周設有半高的木制坐欄,可供人倚靠休憩,憑欄遠眺可見不遠處的水榭與波光粼粼的池面。亭內地面鋪設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中央擺放著一套石桌石凳,更顯清幽雅致。
石桌上擺放著素雅的白瓷茶盞,裊裊熱氣升騰。幾位身著紫袍玉帶的翰林學士圍坐桌旁,閑談品茗。
其中一位年歲稍長、須發微白的翰林學士,正手持茶盞,慢悠悠地品著新貢的雨前龍井,神態怡然自得。此人姓張,在翰林院中資歷頗深,為人一向沉穩。
此刻,他微微側耳,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抬眼望向庭院外圍的方向,那里隱約有成群的人影晃動,喧嘩聲也似乎比方才更清晰了些。
“唔,”張學士放下茶盞,發出輕微的聲響,打破了庭院的寧靜,“那邊是怎么回事,怎地聚集了這么多人?”
旁邊一位相貌儒雅的李學士也循聲望去:“聽著動靜不小,倒像是,起了什么爭執?”
一名負責此間灑掃奉茶的小內侍趨步上前,躬身回話:“回稟幾位學士大人,奴婢方才去前邊添水,聽當值的監丞說,好像是……是幾位世家公子,與寒門士子起了些口角,辯論經義呢。”
張學士聞言,臉上露出一絲了然,復又端起茶盞,語氣也恢復了那份慢條斯理:“哦,原來是學子們在較勁。少年意氣,遇著觀點不同難免要爭個高下,算不得什么大事。由他們去罷。”
李學士卻似乎多了一分興致,追問道:“可知是哪幾家的公子?竟能引得這般多人圍觀?”
那小內侍垂著頭,小心翼翼地回道:“具體是哪幾位公子,奴離得遠,看得不甚真切。只聽旁人議論,似乎崔尚書家的公子也在其中。”
“哦?”
這話一出,原本氣定神閑的張學士,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抬起的眼簾下,目光深邃了幾分。
崔尚書家的公子?
這位崔尚書,指的是當朝的工部尚書崔曄,其人乃是清河崔氏的家主。清河崔氏世代簪纓,家學淵源,底蘊深厚。
李學士捋了捋頜下短須,若有所思:“崔家公子也在?這就有些意思了。能讓他親自下場爭辯,想來對方也非等閑之輩。”
張學士望著那喧鬧傳來的方向,目光有幾分審慎。
他端起茶盞,送到唇邊,卻沒有飲下,只是看著茶水中沉浮的嫩葉,緩緩道:“年輕人論學,本是好事。只是,莫要失了分寸才好。”
……
那邊,眾人愕然轉頭,便見一位身長玉立的少年從樹影下走出。
對方身形單薄,僅穿著一身鴉青色常服,樣式簡單至極,與周圍錦衣華服刻意裝點的風雅士子們相比,顯得格格不入。
那些家境不算寬裕的寒門子弟,尚且會佩戴些玉佩、香囊,以示讀書人的身份和品味。
可這少年身上卻是空無一物,連頭發也僅用一支木簪挽起,松弛得好像不是出席文會,而是在家中會見舊友。
但對方的風姿實在過于出眾,讓人忽略了他衣著的簡樸。
少年的膚色極白,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冷感,襯得那潑墨般的黑發愈發濃郁。
他眉如墨畫,目如點漆,全身上下只有朱唇那一點明艷的紅。
對方周身帶著一種讓人難以接近的氣度。他向前走來,人群就不自覺的給他避讓開一條路。
此人正是陳襄。
那位“崔兄”在最初的微怔之后,目光落在陳襄身上細細打量了片刻,忽而撫掌一笑:“這位兄臺高論,鞭辟入里,佩服!在下清河崔諶,不知兄臺高姓大名?”
陳襄的目光卻并未投向他,也沒有立刻回答對方的話,只是聲音平穩道:“《尚書》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若國本動搖,非止一人之過。真至‘餓殍遍野’之時,言‘天命’,是自欺;言‘祈求’,是無能;言‘另尋他途’……呵。”
說到這里,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不過是為一己之野心或無能,尋找冠冕堂皇的借口罷了。”
話音落定,他終于緩緩轉過視線,落在了崔諶的身上。
“與其空談當如何,不如反思,何以至此?為臣者,在其位,謀其政。若不能,便讓賢。若不讓——”
陳襄的聲音頓了一頓,敲打在眾人緊繃的心弦上:“——那便不是‘當如何’的問題,而是‘能如何’與‘敢如何’的問題了!”
這番帶著一股不容置疑、決絕冷酷的言語一出,所有人都被震懾住了。
那些世家子弟臉上倨傲和看戲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見。唯有杜衡雙眼發亮的看著陳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