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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開手,用手背抹去滿頭汗水,不住喘著氣,眼睛卻盯住那小廝,見他并無異樣,這才暗暗大松了口氣。
那個跟來的中年漢子卻來回瞅著那只焦船,連聲驚呼:“這是我的船!這是我的船!”
“哦?”程門板望向那小廝。
小廝趕忙解釋:“這人叫張六,是個船戶,家里有只小游船,常日載客人在這五丈河上游賞。前天一個客人租走了他的船。他聽人說了這焦船的事,忙去見坊正,坊正讓我趕緊帶他來認一認。”
“張六,這真是你的船?”程門板忙問那漢子。
那漢子回過頭,滿臉驚異,不住點頭:“這拴錨的繩索上有三個結,是我打的,還有船板邊這個小坑,是上個月有個客人非要自己撐船,不小心撞到岸邊水里頭一根樹杈,頂破的……”
“租你船的是什么人?”
“不認得,是個客人。前天傍晚,我送走一伙兒游河的客人,剛把船泊到岸邊,一個人走過來說要租船。那人年紀將近三十,左邊眼珠子發灰,也不動轉,似乎是個死眼珠,面相瞧著有些兇。他穿了件半舊布衫子,不像個富貴人。我便說我這船租一趟得三百文錢。他說不是租一趟,是租一天。我說租一天至少得八百文錢,他說成,問我押多少錢。我聽了有些納悶,忙問他,客官不要小人撐船?他說不用,他會撐船。
“我忙說給他聽,我這船是二百貫買來的,雖說已經七八年,有些舊了,可至少也值一百貫。往常也有客人租整天,也不愿外人在船上,不過都是些官宦富商。若是熟客,便不需押錢,若是頭回買主,便押一百貫。那人瞧著雖窮,聽了卻似乎渾不當事,當即從背的一個舊褡褳里取出了一錠五十兩的大銀鋌。我驚了一跳,這兩年,造假銀假錢的極多,他模樣瞧著又有些古怪,莫不是來誆騙我?
“我接過那銀鋌,掂了掂分量,又用牙狠咬了幾口,仔細查驗了幾遍,瞧著不像假銀。我仍不敢放心,讓那人跟我一起去銀鋪驗驗。那人瞧著不情愿,卻也沒說話。我引著他到了街市那邊的一家銀鋪,求里頭的經紀幫著驗過,果然是真銀。我這才放了心,把船交給了那人。那人上了船,鉆進船篷,坐在里面,似乎在等人。天色晚了,我便也回家去了,一路回頭瞧過幾回,都沒見人上那船。后來如何,我便不知道了。不過,一晚上,我心里頭始終有些不安生,可哪里知道那人果然不是善貨,竟做出這等事來!五十兩銀子如今哪里買這么一條船去?”
“這船上那壯年男子是不是那人?”程門板指著船艙問。
那船主怯怯瞅了瞅,半晌才說:“看身形,似乎是……”
程門板忙走到船邊,扒著船舷,伸手將那具沒被燒的壯年男尸用力扳轉過來。一眼之下,驚了一跳,那男尸左胸口插了一把匕首,正刺中心臟,血浸了一大片。
那船主在一旁怪叫了一聲,隨即嚷道:“就是這人,租船的就是他!”
程門板忙又伸指扳開那尸首左眼皮,眼珠果然發灰,壞死已久。
胡小喜騎著驢子來到蔡市橋邊那條巷子里,已近傍晚,人戶的門都緊閉著,滿巷斜陽金光,極安靜。
他正想尋個人打問銀器章家,卻見一個老者扒在一座宅院大門前,透過門縫向里張望。那老者聽到驢蹄聲,慌忙轉身,朝胡小喜瞅了一眼,隨即裝作無事,背著手走到對面一座小院,推門進去了。胡小喜一眼瞧見那老者的耳朵生得奇異,耳扇上翹,又尖又長,貓耳一般。他頓時想起,昨晚阿念在路上跟張用說,銀器章家對門住著個老漢,生得像夜貓子一般,最愛窺探人家動靜,人都叫他胡老鸮。應該便是這人,自己正想尋他。
他忙跟過去下驢敲門,剛才那老者開了門,見是胡小喜,有些驚疑,又略有些慌。胡小喜一見他那雙耳朵,再配上這對鼓瞪的老圓眼,笑癖發作,頓時噗地笑了起來。那老者越發吃驚,繼而惱怒起來。胡小喜拼力想忍住,但這笑一旦噴開,哪里收得住?笑得彎下了腰。那老者驚望了半晌,砰地關上了院門。胡小喜再無顧忌,索性靠著那門,坐倒在地上,盡興笑了一場。
終于歇止后,他才沮喪起來,遲早有一天,這前程要被自己笑掉。不過他隨即又想起張用所言:“笑就笑,哭就哭。天生一個自在人,何苦自縛百千繩?”也是,雖說自己這笑癖是個病癥,但比起其他病癥,算是大福分了。總比范大牙強許多,齜著那對大板牙,整日心事重重,嘴不敢大張、話不敢多講。我哪怕因這病癥笑死了,也是一場快活。
想明白后,他心里頓時通暢,爬起來拍掉屁股上的土,整了整衣帽,又去敲那門。開門的仍是那老者,滿臉驚怒:“你、你做什么?”
“我是開封府左軍巡使手底下的,左軍巡使大人命我來查問一些事情。”
“啥事?”老者有些慌怕起來。
“你知不知道銀器章家在哪里?”
“就在對門不是?”
“他家的人都不見了?”
“嗯,清明那天不見的。”
“這兩天再沒人回來過?”
“他家那個使女阿翠回來了。”
“哦?啥時間?”
“將才。”
胡小喜大驚,忙轉身快步走向對門,抓住門環用力叩響。半晌,門才開了,只開了一道縫,里頭露出一張年輕丫頭的臉,年紀二十左右,寬臉龐,一雙水亮大眼睛,眉毛柳葉一般,頭上戴著一頂油黑特髻,穿著件綠絹衫子,瞧著竟有幾分大戶人家閨秀氣,只是眼里閃著些驚疑。
“你叫阿翠?”
“嗯。”
“我是開封府官差,這幾天你去哪里了?”
“回家養病去了。”
“你家主人去哪里了?”
“不知道啊,我回來一個人都不見了。官差大哥,究竟出啥事了?”
“你不知道?你認得一個叫江四的泥爐匠嗎?”
“江四?不認得。”
“真的?”
“嗯……你說的是那個泥爐匠?”
“你認得?”
“說不上認得,我主家廚房里頭那爐灶時日久了,煙熏得滿處都是黑灰。正月間開始,又要宴請‘天工十八巧’,便讓管家尋了個泥爐匠來重新刷整。我去廚房時,見過兩回。不過,那泥爐匠蹲在灶臺邊,只瞧見后背,沒見臉面。”
“這么說你不認得那人,沒和他說過話?”
“生里生分的,又是個男人,我咋能跟他亂說話?”
“你那張角上繡了石榴花的綠絹帕子呢?”
“綠絹帕子?哦,那張綠帕子,不知丟到哪里去了,到處都尋不見。”
“什么時間丟的?”
“上個月月頭?那帕子咋了?”
“你家在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