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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親原是雜間裝名匠,當時風頭正勁,卻漏畫龍睛,觸怒龍顏,被發配沙門島,丟下何奮姐弟兩人受盡凄涼。何奮自小氣性大,看著彩畫行其他五裝各個興盛,心中由此遷怒懷恨,借《百工譜》設出互斗互殺之局,要毀掉整個彩畫行。這殺局正設在那只焦船上——“他讓田牛租了那只船,他自己則和孫阿善兩下里分頭行動。這一頭,何奮分別與在座四位約好,在那船上見面付錢,錢數想必不會少,以各家的財力,也不是難事;另一頭,孫阿善在清明那天,故意在東水門現身,讓典如磋去尋她。孫阿善照舊用那孩子威脅,典如磋卻不似其弟,豈肯輕易就范?不過,若想解除威脅,唯有滅口。
“典如磋便暗中尾隨孫阿善,孫阿善則將他引到五丈河那只船。船上已聚齊四個人,孫阿善又口里有意喚爹喚娘,讓岸上的典如磋誤認為是她家人。船里那幾人各懷鬼胎,不明就里,喝下孫阿善煮的藥湯,一起昏倒。典如磋以為他們都已睡著,便趁機澆油焚船,燒死了五個人……”
“且慢!”程門板滿眼糊涂,忙高聲打斷,“你是說那船上被燒死的是這四個人?”
于仙笛、黃瓢子、胡小喜、范大牙也都納悶不已。黎百彩、孟青山、史小雅、夏芭蕉四人則都垂著頭,面無人色,典如磋更是已經形如鬼魅,低垂著頭,不住攥緊拳頭,骨節擰得咯吱吱響。
張用略停了停,才慢慢開口:
“船上被燒死的除了阿善,其他四人分別是史大雅、孟青山的弟弟孟清溪、夏芭蕉的娘、黎百彩的幼兒。男女老幼,正好湊成一家五口的模樣。”
“什么?”程門板驚呼。
張用掃視那彩畫四人,心里一陣黯郁:“在座四位,這兩天家中各缺了一個人,史小雅的父親、孟青山的弟弟、夏芭蕉的娘、黎百彩的幼兒。其實,何奮和這四位約好后,還做了件事——分別送了封信給他們。陳小哥——”
陳六一直候在門邊,聽到喚忙快步走了進來。
“何奮是否讓你把信送給彩畫行四家?他說什么沒有?”
“何相公說必須親手交給這四位相公……”陳六分別指向黎百彩、史小雅、孟青山、夏芭蕉。
“何奮自己并不想動手謀害人,只想看人謀害人。我猜測,這四封信內文應該大致相似,都是告密信。他寫這告密信,是想驗證人心。信里告訴四人,那船是個陷阱,去了會丟掉性命。可惜,人心最經不得驗。這四位收到告密信,必定都將信將疑。信若是假的,去船上送了銀錢,自己便有望入選《百工譜》;若是真的,只要自己不親自去那船上,便無須多慮。只是,讓誰去?
“何奮用意正在于此。賄賂衙吏,搶奪《百工譜》名額,這等事必須極其隱秘,唯有至親之人才能告知。恰好史大雅亟望兒子能重振家聲;夏芭蕉的母親半生辛苦,也是為兒子成才成名;孟清溪常年仰賴其兄,也盼著哥哥孟青山入選《百工譜》,自己能沾帶些好處;唯有黎百彩,并無親近可信之人。
“但四位各有一樁心病,正被何奮戳動——史小雅自幼被父親嚴苛訓教,滿腹委屈,卻從不敢有絲毫違逆;夏芭蕉則被母親事事包辦,養出一身嬌氣,成名之后自然急盼自主自立;孟青山被無賴弟弟拖累多年,早已難忍;黎百彩半百得子,卻有殘障,他視之為羞恥,新納的小妾又懷了身孕,并不擔心子嗣。另外,雇請孫阿善一事,也是一樁把柄隱患,必得除之方能安。
“在座四位,收到密信后,不約而同,將至親之人當作祭牲。成,則自己得名利;不成,則借人之手,除去心病。哪怕心有愧疚,罪責卻不在自己。
“這便是焦船上那幾具尸首的來由。一邊是典如磋想殺人滅口,另一邊是彩畫四家想借刀爭名、借人殺親。兩下里被設計,湊到一處。一場大火,焚滅人心……”
張用言罷,大廳中寂無聲息。彩畫行那些人全都已如枯枝僵尸。于仙笛、黃瓢子、胡小喜、范大牙則個個驚張著口眼。
只有程門板,愣坐在上首,左右掃視良久,才忽然問:“船上死的那個年輕女子真是孫阿善?她既然知情,為何不逃走?”
“我推測,照原先謀劃,孫阿善帶黎百彩的幼兒去那船上,收了另三家的錢后,交給獨眼田牛帶走,而后煮好藥湯,灌暈四人,自己從船的另一側悄悄鳧水離開。然而,她并沒有走,反倒也喝下藥湯。大板牙兄弟查問到,孫阿善不僅被典家父子玷污,后來又被轎夫烏扁擔強奸。接二連三被人欺凌,她恐怕早已沒有多少生趣。逼死典如琢后,也并不會好過多少,只能越發厭世,寧愿于昏睡中死去。”
“獨眼田牛既然走了,為何又死在船上?”
“他雖缺了一眼,心卻比常人更堅執。他暗慕孫阿善已久,那晚從船上取走銀錢,應該是去交給何奮,而后等待孫阿善來會合,卻一直不見孫阿善來,他自然又回去尋,卻發現孫阿善也已經燒死。于是拔刀自盡,死在孫阿善身邊。生時未能結緣,死后相伴共眠……”
廳中越發冷寂如窖。
“好了,我所知,便是這些。該搜該尋、該拷該問,由你們發落。告辭——”張用抬手一揖,轉身便走,口中高聲吟哦:“人憑藝立身,名逐虛成妄。百年彩畫行,一朝成沙場。”
他出了門大步向西,朝素兮館走去。一路上,清風浩蕩,飛絮如雪,心中卻積滿厭悶,他不管路人,仰天大喝幾聲,方才吐出胸中郁氣。
一路來到素兮館,門虛掩著,他用力推開,大步邁進,高聲嚷道:“解謎人來了!”
何掃雪那只黑犬猛然從墻角躥過來,不住朝他狂吠。張用瞪起眼,也學它的吠聲,怒喝回去。一人一犬,互吠不止。這時,廊下傳來一聲清叱:“廷珪!”是何掃雪,仍舊清素明潔,白梅一般。那只狗聽到喚,立即止住了聲,轉身跑到何掃雪身邊,蹲伏下來。
張用望著何掃雪,大聲道:“黑犬者,默也,吠犬不咬人,咬人犬不吠,謎底是默殺。人心之惡,隨處皆在,只是大都藏而不露,隱而不發。不露不發卻未必無傷無害。有時,隱默之惡,勝于行兇。彩畫行一連串兇死其實是三場默殺。
“第一場默殺是多年前,雜間裝何飛龍的死。何飛龍漏畫龍睛,原是自己過失。但當時彩畫行幾大名匠都在場,史大雅、典如磋、孟青山、夏芭蕉……那是皇城秘閣,彩畫繪制完畢,必定要細細驗工。何飛龍疲累之極,疏漏了,但其他幾人難道也都沒有發覺?當時何飛龍一支描龍筆,絕技壓眾,雜間裝更是融匯各家,異峰突起。彩畫行一向親睦,其他人雖然嫉妒,卻不好流露。驗工時,史大雅等人即便發覺何飛龍漏畫了龍睛,恐怕也裝作不知。他們不害何飛龍,卻以默代殺,坐視他罹禍。這場默殺當時恐怕無人發覺,但何飛龍的幼子何奮是個精細負氣人,成年后恐怕漸漸醒悟過來,正巧今年工部修訂《百工譜》,他便以此為餌,誘使彩畫五裝彼此默殺。
“第二場默殺,是彩畫四家默許孫阿善逼死典如琢。
“第三場默殺,則是彩畫四家各自將親人送至焚船。
“何奮姐弟當年曾受你救助,孫阿善應該是聽聞你雪菩薩的名號,前來向你求助,你們一同謀劃了這一場回環默殺。你們并不動手,只設誘因,引動他們互殺。你不愿如他們一般默而不語,才叫我去解謎。這謎我已經解開,照約定,得收利了……”
張用說著將長襟撩在腰前,一把扯下褲子,露出光腚,蹲在院子中間,先大大放了個響屁。
何掃雪原本一直靜靜聽著,眼中微含笑意。這時猝然變色,眉頭蹙起,雪白面龐頓時泛紅。
張用卻哼著小曲,仰臉笑瞅著她,醞釀屙意。蹲了一會兒,又用小指掏起耳孔,左旋右旋,摳出一點耳屎,輕輕彈到面前地上。接著便拽起褲子,站起身,哈哈大笑:“我只說屙屎,并沒說從哪個孔屙。記住,三個月不許清掃!”
說罷,他丟下何掃雪獨自羞怔,轉身出門,高聲吟出一闋《阮郎歸》:
浮云萬里問蒼茫,無根聚散常。春來秋往雁成行,風吹大夢涼。
如蟻亂,似蜂忙,爭得滿目狂。歸來萬戶閉秋霜,人間落葉黃。
皂篇
艮岳案
第一章 通神
技進而道不進,則不可。
——蘇軾
清明正午,黃富貴騎著匹青鬃馬,前有仆人牽韁,后有徒弟跟隨,沿著汴河大街緩緩回城。
黃富貴原名黃岐,今年五十五歲,是將作監修內司大作頭,精于宮室布局、殿閣營造。他頭戴婺羅黑幞頭,身穿玄色杭絹道袍。面皮白皙,須發烏黑,儀容端雅,神色間卻透出些嚴凜之氣。
一路上,他都在暗暗盤算一樁心事——他準備殺一個人。
他要殺的人名叫云戴,和他名頭相齊,同在修內司任大作頭。如今京城宮室營造行共有三大名匠,除了他們兩人,另一個是李度。他們三人被坊間合稱為“黃閣、云臺、李氏樓”。三人技藝難分伯仲,但各自旨趣不同。黃岐善造御殿皇閣,極盡典麗雍雅,因此得了“黃富貴”這名號;云戴則偏愛亭臺樸逸、林園清曠,人稱“云野逸”;唯有李度,年輕隨性,無甚偏好,一向依勢而設,隨境而變,人稱“李自然”。
對于李度,黃岐雖覺得后生可畏,但畢竟相隔一輩,得自惜身份,不愿與之爭競。云戴年輕時與他卻曾是好友,只因一樁舊事,彼此生出嫌隙,加之志趣相反,隨著名聲漸長,竟成對立之勢。二十多年來,兩人路上相遇,能避則避,不能避則心照不宣,點頭而過。直到去年,一項御差讓他們正面相對、再無可避。
當今官家嫌汴京周回幾十里平闊,無峰嶺峻景,而帝王非形勝不居,又聽信方士所言,若加高皇城東北地勢,則能龍嗣繁盛,因此下詔在皇城東北堆土疊石,營造高山峻嶺。蔡京于蘇州設應奉局,遣朱緬督運“花石綱”,從東南搜尋太湖石、靈璧石、奇花美木、珍禽佳獸,源源不絕水運到汴京。官家委命宦官梁師成督造,歷時三年多,才堆疊出南北兩座奇峰峻嶺,初名萬壽山,又因八卦中,東北為山、為艮,后定名為艮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