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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生即錯,死即錯...
繞過狹長的小徑,監院帶著周吝去了季燕回的住處,他來過許多次,夜里風涼他吹了多少回也沒能進門。
如今那門敞開著,周吝卻覺得執著的那點親情,似乎也只是一段執念,這門開,那門關,本來就是這人間情緣中的局外人。
“阿吝,進來吧...”
周吝在門外頓了幾秒,才走進去,季燕回的精氣神全無,躺在床上,戴著呼吸機,一應的珠寶玉器全都不戴,身口清凈,眼見凋零。
人是明顯的消瘦,手腕處只能看到皮包著骨頭,都說信佛去俗,連珠寶大商的富態都沒了。
周吝看著她這副模樣,回頭看向監院,“我一年也往你們這兒供奉不少香火...”
聽出他話里質問的意思,監院不答,季燕回知道周吝不信這個,什么僧啊佛的都不過萬丈金身供養出來的,內心里不尊重,“是我自己吃不下飯...”
門被關上,周吝連外衣都沒脫坐在椅子上,不是久待的架勢。
她面目慈祥,像從前一樣看著他笑,“你也瘦了,工作忙也得好好吃飯。”
周吝不言語,原先想問的話看她的模樣也張不了口,只是冷淡道,“我送你去醫院,菩薩看不了病...”
季燕回也不責怪他言語里輕視佛祖,氣一長一短道,“我以為你不會來...”
周吝側了側身,不去看她,忍下心底的波瀾,緩緩道,“你放心,我會讓你頤養天年的。”
季燕回瞧著他無情的模樣,眼圈紅了紅,“對不起孩子,那晚不該把你關在門外,天那么冷...”
周吝發現,人到膏肓時一句輕飄飄的道歉,就能輕易解開那多少年心里的執拗,他等這話許多年了,不過不是等季燕回的,而是等林宿眠。
等一個死人,再也不說出口的話。
小時候林宿眠就常把他關在門外,他瘦弱皮包骨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就只能由著她像趕狗一樣提起扔在門外。
來來往往的人都看他,他餓極了就拉著人要吃的,沒人給他就搶,那些原先看著他可憐的也被嚇得躲在一邊。
他們哪知道,人跟犬一般,餓了會撲食,欲望也更原始。
他們哪知道,這逢人乞食的畜生,出生在那高門大戶里。
所以他那會兒就想著,等他有了錢,也要把林宿眠關在門外,讓她也為了那一塊面包,三兩口飯,放下做人的尊嚴。
可他沒有...
大概是時間抹平了那些年遭的罪,以至于連他自己都想不起來,那時搶別人吃的,被人罵“有爺生冇乸教”的羞辱感。
所以等她死了,周吝覺得心里的那口惡氣還沒出完,可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沒再提往事,平淡道,“我接你回北京...”
季燕回搖了搖頭,見他靠近慢慢抓住他的手腕,“你還恨她嗎?”
知道她問的是誰,周吝沒有說話。
人常說愛而不得生怨,怨而不釋成恨。
周吝不想承認那恨由愛起,更不想承認人死后愛恨此消彼長,他對那沒得到的親情仍舊渴望。
就像深月寒冬林宿眠怕他在外面凍死,給門開了一條縫,他鉆進去,感恩戴德,像個賤骨頭。
然后在那零星的記憶里,找愛他的蛛絲馬跡。
“日子還長呢,恨她就是恨自己,周吝,別叫她的詛咒成了真...”
周吝想起,林宿眠去世時,江陵對他說的話,當時沒聽進去,如今反而在心里念念不忘。
“不恨了...”
離開寺廟,送季燕回去醫院時,周吝看見廟里香火供奉著的沉香觀音像,那神態慈悲愍懷,斷世間善惡分明,渡人間癡男怨女。
恍然間,像看見了江陵一般。
回醫院的第二日,季燕回忽然急性呼吸衰竭,沒搶救過來去世了。
插管前她意識已經有點渙散,瞪大眼睛叫著林宿眠的名字,哭聲微弱,斷續...
周吝把季燕回送回上海,熟稔地處理完喪事,把她與林宿眠的骨灰盒放在了一處,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來世做母女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