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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jīng)名門望族追著求娶的潯陽顧家大姑娘，先是失去二女兒，又在中年時，失去了她的五姑娘，發(fā)中霜雪皺生，一夜之間，似蒼老了十歲。

她持筆的手勢依舊端方雅致，長長一卷《地藏本愿經(jīng)》，寫到一半時，她的手已經(jīng)開始發(fā)抖。

她孜孜不倦，繼續(xù)往下寫。

“汝母在生，作何行業(yè)？今在惡趣，受極大苦。”

寫到這句，她心痛如絞，不由落下淚來，暈濕了一小片紙。

忽然，從旁邊伸來一雙手，奉上一盞熱茶。

她只當(dāng)是陳婆子，她總是憐惜她，看不得她哭。

目光未斜，手上動作也未停歇，“我不渴，下去吧！”

一側(cè)捧茶的手也一動不動，顧蘊停下筆，偏過頭去。

是個穿灰袍的小姑娘，頭上戴著頂尼姑帽，一頭烏發(fā)太過繁茂，尼姑帽兜不住，漏了一蓬在外頭。小姑娘膚白若雪，一雙眼烏黑澄澈，含著黑曜石一樣，直勾勾將她望著，眼周浮著一圈淺淡的紅，對視的這一瞬，那紅又深了幾分，眼睛里凝起淚意。

顧蘊迷惑不解，望望四周，不明白這小姑娘怎么冒出來的，“你是這廟里的人？”

秦?zé)熛氩坏阶约哼€能見著前世的母親，一時悲傷難抑，她又很快想起正事，抬手擦去淚水，“母……夫人，小女姓秦，是禮部主事秦懷禮的二女兒。”

初見這小姑娘，顧蘊心中升起莫名的親切感，并不責(zé)怪她的莽撞，“這兒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回家去吧！”

“夫人”，秦?zé)熀鋈还蛳掠昧牧巳骂^。

“小女出現(xiàn)在此處，也是逼不得已。王承大人家的三公子毒殺親哥，卻讓我姐姐頂罪，我父人微言輕，已是不知怎么做才能救出姐姐，母親也被氣病在床。求夫人可憐天下父母心，為我姐姐主持公道。”

秦?zé)熢趤頃r的路上就已經(jīng)把求情的話想好了，避免還未說完就被下人拖出去，她得快速讓母親領(lǐng)會她的來意。

顧蘊沒有心力插手這樁閑事，推拒道，“恩怨是非，自有官府主持公道，又豈是我一介婦人能夠插手的，姑娘請回吧！”

“夫人”，秦?zé)煵豢掀饋恚€要繼續(xù)求情，顧蘊煩她夾纏不清，開口喚陳媽媽。

等陳媽媽她們進來，她就再沒有機會了，情急之下，秦?zé)燁櫜坏迷S多，喊了聲“母親。”

顧蘊的身軀一瞬被她這句呼喊釘?shù)脛訌棽坏茫澲晢枺澳銊偨形沂裁矗俊?

秦?zé)熅S持跪姿，磨著膝蓋朝她行去，在膝眼碰觸到她腳尖時，一把抱住她的小腿。

“母親，馥兒……馥兒沒有死……”

顧蘊倏然氣得渾身顫抖，“你方才說天下父母心，眼下，卻為了救你姐姐，要糟踐我的一片慈母心嗎？滾開”

她用力踢開她。

秦?zé)煴凰叩靡霍篝颍瑐?cè)趴在地，尼姑帽飛了出去，滿頭青絲曳地。她垂著頭，黑發(fā)遮了半邊臉，看起來極其狼狽。

強忍心口的痛意，秦?zé)熅徛纴恚梆憾瞧ど显袎K胎記，出生時足有拳頭大，母親擔(dān)心得不行，不想長到六歲，便自動消褪了，一點痕跡都未曾留下。”

顧蘊膝蓋酥軟，手扶住供桌才堪堪站穩(wěn)。

“馥兒五歲發(fā)高熱，太醫(yī)來看都沒用，母親抱著馥兒在佛堂里跪了一晚，第二日馥兒高熱褪去，母親為此吃了一年素齋。”

“馥兒六歲開始愛美，偷用母親的螺子黛，結(jié)果把眉毛畫成了毛毛蟲，讓母親罵也不是笑也不是。”

“馥兒七歲，三姨母有孕，問馥兒肚子里是個弟弟還是妹妹，馥兒說是弟弟，次年，三姨母果真就生了個弟弟。”

“馥兒八歲，母親帶著馥兒去廟里祈福，馥兒吵著要搖簽，竟不想，搖出的那只簽名是帝王燕。母親看著簽發(fā)了許久的呆，然后用力掰斷了那只簽，抱著馥兒說，您不希望馥兒成為困于深宮的燕，您寧可馥兒做一只遨游九天的鷹，一生平安喜樂就足夠。”

她抬起頭，仰臉望著顧蘊，“母親，您還要女兒繼續(xù)往下說嗎？”

顧蘊還是不能相信，搖著頭喃喃囈語，“不會的，你和馥兒長得一點不像，你不是我的馥兒。”

秦?zé)煆牡厣吓榔饋恚恋魷I水，捏起顧蘊握過的那只紫毫筆，就著半卷經(jīng)文繼續(xù)往下寫。

“光目答言：我母所習(xí)，唯好食啖龜鱉之屬。所食龜鱉，多食其子，或炒或煮，恣情食啖，計其命數(shù)，千萬復(fù)倍。尊者慈愍，如何哀救？”

前塵舊事可以冒領(lǐng)，一個人的字卻是極難偽造的，是王馥擅長的瘦金體，如蘭葉一般清潔閑逸，自成一派風(fēng)骨。

為了盡快取信于顧蘊，她故意寫錯了一個字。

“唯好食啖魚鱉之屬”，她總記錯，寫成龜鱉。

顧蘊雙目發(fā)酸，抖著手一個字一個字撫過去，在龜字上停下來。

秦?zé)煍R了筆，復(fù)又在她腳畔跪下。

顧蘊紅著眼望向她，伸手去摸她的臉，剛剛哭過，面皮是涼的，但還是能感受到那一層涼意下的溫?zé)帷?

她慢慢蹲下來，淚凝于睫，閃著盈盈的光，“你真是我的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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