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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不去說這糟心的事了。”自君給她們斟飲子,“小寒時節,得喝紅桂甜釀茶,喝了暖心暖胃,走出屋子也不怕冷。”
這里正端起杯子,門廊上有女使往屋里遞了一封信,說是從外埠寄來的。
自君不明所以,想不起來外埠有什么舊相識。嘴上問著:“外埠哪里?”一面低頭看信封上的字跡。
女使道:“信使送到門上,說是明州來的。”
自然和自心聽了,心頭頓時一跳,膽戰心驚望向自君。
眼看著要出閣了,這時候她要是犯糊涂,那就是萬劫不復啊!
結果自君連信都沒拆,隨手投進了火盆里。
火舌翻卷,把信吞沒了,自君垂眼看著,淡漠道:“你們別怕我又受他調唆,我現在只余懊悔,恨自己以前怎么這么傻,因他教書教得好,就看上他了。倘或他有真心,我不是個貪圖富貴的人,我可以跟他過清貧的日子??删褪沁@么一個沒前程沒家業的人,連起碼的道義都沒有,如今回頭想想,遇見他真叫晦氣!”
自然和自心終于松了口氣,自心撫胸道:“嚇死我了,我真怕你逃婚,跑到明州去見他?!?
自君笑起來,“我要是這樣,那就真該死了。先前干過的那些事,簡直讓我無地自容,我和陸家三郎坦白了,與其婚后被他聽見風言風語,不如婚前把話說明白。我以為他會不高興,也準備這門親事成不了,可萬沒想到他是個大度的人。他說情竇初開不丟人,男子可以愛慕姑娘,姑娘也可以愛慕男子。只是不論男女,做事都須守住底線,畢竟還要在這世道存活,名聲要是毀了,那就和死了沒什么區別了。”
這是實在話,可以容許框架內偶爾的閃神,但若超出底線,就沒有回頭的機會了,不論酸甜苦辣,都得一條道走到黑。
自心很佩服陸三郎的心胸,“姐夫是通情達理的人,四姐姐到了夫家,一定能過得和美。但這葉若新倘或再糾纏,就千萬不能放過他了,哪怕特意派人趕赴明州,也得砍掉他一條腿,扔到海里喂魚去?!?
小小的姑娘,很有一刀定乾坤的魄力,真要是這樣,確實不能含糊。
自然忖了忖道:“明州市舶司貪墨,官員一體革職了,朝廷重新委派人過去接管,遠洋船要出海,得經過多處核準,他定是滯留在口岸,才有機會寫信來。明州到汴京,普通書信得走個把月,今天送到,他應當早就出海了。不過咱們低估了他的無恥,不想一去那么遠,還妄圖牽扯四姐姐?!?
“八成是日子苦,撐不住了,盼著四姐姐給他斡旋呢。”自心嘟囔,“他這是撒下網,預備回來再取收成。要是四姐姐給他回信,到時候哪怕已經嫁了人,念著舊情也會想法子把他撈出市舶司?!?
說得大家義憤填膺,齊齊罵了聲不要臉!
小小的枝節,并沒有影響大家的心情,崔小娘讓女使準備好鍋子,兔肉也腌漬入味擺了盤,招呼大家挪過去用飯。
撥霞供就得佐以步司小槽,一口兔肉一口酒,吃得渾身冒汗。這是與自君做姐妹這么多年,唯一一次在竹里館,好好體會了一次骨肉親情。
飯后東倒西歪躺下,外面天寒地凍,屋子里卻是暖和的??创笱┰谔斓亻g橫飛,看竹子殘余著斑駁的綠,在寒風里輕搖。
姐妹三個閑談,不知二姐姐在白家怎么樣。上次回門,白姐夫對二姐姐真好,一時不見都要尋找。
自君偏頭問自然:“你年前也要出閣,年后能不能回來團聚?只怕帝王家規矩嚴,太子殿下是君,不能與臣同樂?!?
自然倒不擔心,“新年里朝廷不是休沐嗎,制勘院那幾天也不審案子吧,到時候總要想辦法回來的。”
正閑談著,聽見外面門廊上有腳步聲,轉頭看,原來是朱大娘子來了。
進門見孩子躺了滿地,朱大娘子笑道:“這是什么時節?睡在地上不怕著涼!”
大家忙坐起身,自心道:“娘娘,我們喝酒啦,躺下發散酒氣呢。”
“發散得躺在泥地上,隔著木板,能發散到哪里去?!敝齑竽镒右幻嬲f,一面讓女使把錦盒送到她們面前,“我讓人趕了四個,你們姐妹一人一個,握在手里大小正合適。”
大家忙打開盒子看,里面的黃銅小手爐鏨著花,做得十分精美。如今市面上的手爐即便是最小的,也得雙手捧著,這個卻很妙,單手握著可以藏進袖子里,外人看不出來。
崔小娘命女使往里頭裝上一小塊紅羅炭,再套上小布袋,一試之下果然實用,姑娘們頓時愛不釋手。
“好啦,都別賴在這里,讓你們姐姐好好歇著,明天可要勞累一整天了?!敝齑竽镒诱姓惺郑炎匀缓妥孕膸Я顺鋈ァ?
自心忙著回去煨栗子,說要做栗子糕,在園里和她們分了道。朱大娘子領自然去挑選面料,眼看大婚在即,這些用度都得趕出來,哪怕東宮有預備,自家的陪嫁也不能少。
自然進門一看,各種花色的料子堆了滿桌,訝然道:“娘娘別不是把綢緞莊搬回來了吧,這哪挑得過來?!?
朱大娘子翻給她看,“四季衣裳都要預備,一季總得三套吧!從里衣到罩衣,粗略合計得二十來套,這些料子可不算多,我還怕不夠使呢?;仡^金鋪派人來,送頭面和手鐲的款式讓你挑,老太太也要給你添妝,東西越多越好,到了夫家不顯得寒酸?!?
自然笑起來,“娘娘怕我丟談家的人嗎?我倒覺得身在那個位置上,簡樸些更好?!?
是啊,太子妃不能太奢靡,反倒是節儉些,才不讓人詬病。
“平時可以不戴,但妝奩里一定要有,就算放著干看,心里也喜歡?!敝齑竽镒邮帐捌鸩紭?,忽然隨口問了聲,“先前四丫頭接了信,是什么反應?”
自然原本在研究面料織工,聽母親這么問,頓時愣了下,“娘娘知道了?”
朱大娘子不說話,淡淡笑了下。
自然望著母親,頓時明白過來,“那封信娘娘看過?還是娘娘刻意用來試探四姐姐的?”
朱大娘子語調緩緩,不急不慢道:“你二姐姐和你是我親生的,你們的脾氣秉性我知道,就連六丫頭,我也拿得準主意。只有這四丫頭,打小和我不怎么親,經歷過那件事,雖然醒過味兒來了,我終究還是不大放心。我是盼著她好的,給她找了陸家這門好親,但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接住這份福氣。陸家急著要下定,我也沒法子,所以出閣前我還得試試她。她能放下最好,要是還糊涂著,就得加小心了,她不在葉先生這里出岔子,將來別處也要出岔子?!?
自然到這時才釋然,“我就說,葉先生怎么還能寄書信來,真嚇了我一跳。”轉而又道,“娘娘放心吧,四姐姐連看都沒看一眼,就把信扔進火盆里了,這回是徹底和前事作了斷了?!?
朱大娘子說那就好,“我們家的姑娘,都不是死心眼兒,我沒看錯人。”說罷一笑,“你肯定在想,既然吃不準,為什么要把她推舉給陸家姨母,是嗎?”
自然點了點頭。
朱大娘子長嘆,“因為人有私心啊,我一直羨慕陸家的家風,可惜自觀和你那時都定了親,自心又太小,只有自君最合適。我作為嫡母,家里偏私是有的,但對外,還是希望自家的孩子有個好著落。光是你們嫡出的嫁了好人家,庶出的弄得糊家雀一樣,全家臉上也不光鮮,所以必要給她們籌謀籌謀。”
自然想起祖母說過的話,女子一生總在受委屈,為了周全兩個字,內心不知磨礪成了什么樣。但這也與品性有關,汴京城里多的是嫡母苛待庶出子女,娘娘為人中正,才一視同仁,把所有姑娘都照料得那么好。
她趨前身子,抱住了母親的腰,“娘娘為我們姐妹操碎了心,實在辛苦了。我們出閣后,一定都會好好的,不讓娘娘再擔心?!?
朱大娘子撫撫她的臉頰,溫聲說好,“你嫁了元白,比嫁君引更讓娘娘舒心。君引被太后寵壞了,咱們家原就不在太后的考量中,即便成了親,太后也會不住給他物色側妃,往秦王府塞得意的女官。尤其將來有了身孕,男人哪里守得住,太后心疼孫子,不弄出一屋子鶯鶯燕燕才怪。到時候還指望坐好月子?沒給氣死就算不錯了!”
自然失笑,“我還沒出閣呢,娘娘怎么就想著生孩子了?!?
朱大娘子道:“你以為遠得很,其實近在眼前。姑娘家坐月子最要緊,自打端午后定了親,我就一直發愁,只是不便說出口,惹老太太也跟著憂心?,F在好了,親事猶在,但女婿換了人。元白是個溫存的孩子,朝堂上監國,手里握著制勘院,滿朝文武都忌憚他,威名在外,就沒人敢往他跟前塞人。將來就算要擴充后宮,至少不會在你最虛弱的時候給你受氣,身子不會鬧虧空,先保得自己的小命要緊,其他都可從長計議?!?
自然偎在母親懷里,心頭浮起一片悲傷。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這年頭鮮少有出了閣的女子,能做得了自己的主。母親不求什么,富貴啊、專寵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都是身外物,如水上浮萍一樣。只有自己的身底子好,有力氣長長久久活著,才是安身立命的智慧,才不辜負父母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