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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橫豎是不打算過問了,不管他是正月里成親也好,二月里成親也好,到了正日子,送上外家的賀禮就行了。眼下首先要操心的,是親孫女的昏禮,這可是近年帝王家最隆重的一場儀式,足可令整個汴京沸騰。
至于太子妃出嫁的流程呢,和一般姑娘出閣不一樣,光是婚儀,前后都要舉行三日。
頭一日受封告廟,辰時宣制使于德殿宣冊,正式布告天下人,冊立談家第五女為皇太子妃,然后由副使持節,把金冊和寶璽送到女家。
談瀛洲夫婦攜自然在前院領旨謝恩,副使把偌大一個金燦燦的盝匣送到手上的時候,大家不約而同地朝門上張望。
按說今天是三日典儀的第一日,自然要入宗廟祭告祖先,郜延昭應當陪同的,可他卻不在。所以直到現在他還沒回京,大家嘴上不說,心里暗暗著急。
倒是自然,反而可以鎮定自若地安慰爹娘:“明天才是親迎的正日子,過會兒入宗廟,有宣制使和副使陪同,就算他趕不回來,也沒有妨礙。”
小小的姑娘,緊要關頭有超越年齡的沉穩,她胸有成竹,父母的不安就減輕了,談瀛洲低聲叮囑:“聽清正使的指令,仔細跟隨副使指引。這是第一次入宗廟,出不得半點差錯,萬萬仔細。”
自然道是,“爹爹放心,懿德嬤嬤都教過我,我昨晚練習了好幾遍,不會出錯的。”
談瀛洲點了點頭,復又托付副使,“殿下還未回來,太子妃只身入宗廟,一切托賴副使指點。”
副使笑著說:“直學放心,卑職自會輔助太子妃殿下,順利完成告祭。”一面比手引領,請太子妃出府門。
左右女官上來攙扶,那一身褕翟精美華貴,比之前穿過的所有禮衣都要沉重。腰上垂掛下來的白玉璧壓著裙角,邁門檻的時候都得小心翼翼,不能亂了體統和步調。
出門看,才發現外面肅清了道路,兩旁支起步障,想看熱鬧的街坊被擋在步障外,只聽見喧鬧的人聲,卻看不見半個人影。
用來接她的檐子停在了臺階下,所謂的檐子,類似肩輿或者轎子,但又有別于一般的出行工具。檐身以金銅裝點,抬臂也是金銅制成的,梁架漆成朱紅色,頂端覆蓋上棕葉。所以這種檐子也叫棕檐子,是公主王妃們盛大節日的代步,民間是不能使用的。
抬檐子的十二人身穿紫色袍衫,頭戴卷腳幞頭,等她落座后穩穩上肩,一路向太廟進發。兩炷香時間除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聽不見半點雜音。
自然坐在檐內,前后都是挑著香爐的女官和內侍,沉香開道,陣陣香氣盈了滿路。
以前見表兄和元白,知道他們身份尊貴,但從來沒有這樣深切地體會,他們的排場與常人竟有如此大的不同。
她心里有些惶恐,但這種時候不能找娘娘,更不能吵著要回家,只好用力握緊雙手,把脊背挺得直些,更直些。
太廟在城北,極巍峨的殿宇,和遠處的云腳連成了一片。自然被左右春坊的官員迎下檐子,一步步踏過龍紋漢白玉磚,引入了前殿。
大殿深處沒有風,卻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涌動。手腕粗細的蠟燭日夜燃燒,火焰仿佛被這寒冷的氣候凝固住了,一動也不動。自然仰頭向上看,一排又一排烏木的神龕整齊擺放,每一座都通體墨黑。只有中央藍底金漆的廟號在晦暗中發亮,燭火偶爾一晃,那些金字就齊齊一閃,像沉睡中途惺忪微啟的眼睛。
如果順利,百年后他們也要被送進這里來,變成一座不會說話的碑。今天的敬告祖先,像是提前來認地方似的,自然能從莊嚴肅穆里,窺見歷史長河中的風雷激蕩、馬蹄聲碎。
萬籟俱寂,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她靜靜站著,等待吉時來臨。
更漏臨界的最后一滴水滴落,巳時終于到了,沉悶的鼓聲響起,咚、咚、咚——在空寂的廣場上,震出一串悠遠的回音。
副使引自然在殿前敬立,禮贊官站在丹陛上,拔出嗓子聲如洪鐘地長吟:“維,歲次辛卯,嘉平吉日,皇太子元妃談氏,承天命,奉宗祧,虔具香帛,祭告于列祖列宗神位前——”
左右女官上前攙扶,一步一頓,引領自然進內殿。高執的玉圭又冷又重,她須得每一步都得走穩,更要緊緊握住手里的禮器。
等到位次站定,禮贊官復又引導:“一拜,告先祖,嗣續有托。”
自然在杏黃的厚墊上跪下,低身伏拜,殿里陳年的香灰味隨著她的動作,滾滾涌進鼻腔里來。
“再拜,祈皇靈,肅宮闈之范。”
這次伏得更低更緩,更清晰地感覺到花冠的重量,沉甸甸壓在自己脖頸上。
“三拜,誓虔誠,承烝嘗之禮。”
最后這一拜,她的額頭抵住了錦墊的織金云紋。耳朵里只剩奔涌的血流轟鳴,萬幸只有三拜,她從來沒想過,帝王家給祖宗磕頭,竟是如此繁累的體力活兒。
女官又將她攙扶起來,引她轉身,緩步走向殿門。走出廊道的那一刻,天光迎面而來,刺得她瞇起了眼。
禮贊官最后的祝頌如影隨形,每一個字都拖出莊嚴的顫響,“禮成,伏惟尚饗——”
自然順著中路一直往前,邁出宮門重又登上檐子。心里只是可惜,祭拜宗廟是自己獨自完成的,他現在不知走到哪里了,明天是否真能趕得及。
好在下半晌沒她什么事了,午后妝奩入宮,東宮派遣了禁衛來運送。祖母和娘娘早就預備妥當了,除太子的聘禮如數返還外,另有冠服首飾、金銀禮器、田產房契、家具器皿和文房珍寶、典籍字畫等,足足四百八十抬,用朱漆戧金擔穿起,從前院一直向外鋪排,鋪滿了整條梁門大街。
自然站在院門上捧臉,“天爺,要把家底掏空了!”
她只知道家里籌備了整整一個月,卻沒想到,數量竟然如此之巨。像她們平時領月例,五兩銀子就覺得自己富得流油,結果對比現在,真可謂滄海一粟。
自心艷羨不已,“五姐姐,你發財了。成親真好,自己當家,有數不完的私房體己。”
自然卻覺得很虧心,“我這一嫁,不會害得家里揭不開鍋吧!”
自心說哪能呢,“那天我數了東宮送來的聘禮,共一百六十輿。再加上表兄早前充公的,家里出了二百抬,窮不了,二姐姐和四姐姐都有一百四十抬呢。”
自然這才略感寬心,兩個人看了一陣,回小袛院煎茶去了。
明天是親迎的日子,明天一過,貼著心肝的姐姐就成別人家的人了。自心吃煎茶,吃了一杯又一杯,很有借茶澆愁的意思。
自然看她愁眉苦臉的模樣,嘆了口氣道:“放心吧,我出嫁后,還是會經常回來瞧你的。要是在宮里發現好吃的,也會讓人給你送一份。”
自心托著腮,勉強點了點頭。
“還有嫁妝,等你說合了人家,我給你添二十抬,再加上其他姐姐給你的,到時候你是姐妹中嫁妝最多的,可不得風光壞了。”
自心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話風說變就變,大包大攬道:“姐姐放心出閣,我在家會伺候好祖母和爹娘的。人家晨昏定省,我一天問三次安。”
自然嗒然看著這妹妹,唯利是圖的本性真是毫不遮掩啊。
晚間在葵園吃了頓團圓飯,之前一天天數著日子,等到三日典儀正式開始了,才發現離別近在眼前。
“橫豎都是好日子,在娘家或是在夫家都一樣。”談瀛洲一派坦然,“我下值的時候得了消息,說太子昨日過了陳留,算算腳程,明天肯定能回城,不會耽誤婚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