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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又詢問了幾位近身的女官姓名,都是經過太子殿下嚴選的,每一位都沉穩、內斂,不外露情緒。
她們侍奉自然換了身衣裳,廚司又送中晌的飯食進來。自然看了兩眼,覺得過于豐盛了,便問長御:“殿下平時用膳,也是命廚司另外置辦嗎?”
長御道:“東宮官員有團膳,殿下一般是與官員們用一樣的飯食,鮮少另外置辦。”
“那就吩咐廚司一聲,我和殿下同用團膳,不用特意為我準備。”自然笑著說,“我爹爹在宮中用團膳,每年端午都有角黍帶回來,我嘗過之后覺得很好吃,料想東宮的飯食應當也不會差。”
長御含笑說是,“奴婢回頭就吩咐下去。娘子能與官員們同用團膳,是娘子節儉體下,先在官員們心里樹立起好聲望,對娘子日后執掌內闈大有益處。”
自然搖頭,“我倒并未想那許多,在家時候也是非必要不開小灶,祖母這里蹭一頓,娘娘那里蹭一頓,就我一個吃不了多少。這些菜色回頭浪費了多可惜,免了這一頓,能省下不少。”
邊上的女官湊趣,“先前苗娘子說,咱們大娘子胭脂水粉上能省錢,如今飯食上也節儉,可不是省出不老少。”
大家說笑間,自然欠身在食案前坐了下來。正要舉箸,外面傳話,說內坊詹事求見。
太子妃是東宮女君,內坊官員時常會有內政要來請她示下。她放下銀筷,起身挪到窗前的榻上坐定,長御方發話,請詹事進來說話。
內坊詹事到了跟前,先是向她長揖行禮,復又把呈事匣子交給女官轉程,掖著手道:“適逢歲末,又值太子妃娘子入宮之際,臣奉命向娘子稟明殿下與娘子用度事宜。娘子是內命婦,日常俸錢、祿粟、綾絹等,皆由內府供給。儲君妃月俸八百貫,循內廷貴妃故事,另有封邑與食實封,每歲四千貫。今日朝會,殿下已下令內坊,殿下年俸一萬五千貫、絹五千匹,皆交由太子妃娘子掌管裁奪。臣詢娘子,本月是按例支取,還是暫存內府保管?”
自然聽著那串數字,心頭大跳起來,這得是多少錢啊!
早前師姐姐的食邑兩千兩,都已經讓她們羨慕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如今報到她面前的月例歲銀如此之巨,感覺就像在聽說書一樣。
四位管教嬤嬤當初來交她各項規矩,并未和她提及這些。如今乍然一聽,被錢當頭砸暈,沒想到得了個好姑爺之余,還有如此多實際的獲益。
但她得穩住,雖然她已經算不清這些錢,到底能買多少好吃的了,只是兩手交疊,端穩壓在腿上,淡聲道:“我暫且沒什么用度,由內府保管。過兩日有支取,再派長御前去知會。”
內坊詹事道是,復又拱手長揖一禮,卻行退了出去。
想起那些錢,就忍不住要笑!翹起的嘴角勉強壓下來,她重又坐到食案前,一個人慢慢用完了午膳。
再派人打探,新益殿內傳過團膳,殿下和官員們邊吃邊議,眼下已經撤出去了,官員們也已回了職上。
她擱下漱口的香飲,抿了抿鬢發邁出彝齋。穿過長長的廊道,進了新益前殿,見殿頭正站在落地罩前囑咐黃門辦差。
殿頭抬眼一顧,不用她出聲問,就迎上來回稟了,堆著笑臉說:“殿下剛忙完公事,正問大娘子回來沒有呢。”
自然繞過屏風進內寢,他要理政,已經挪到了羅漢榻上。成排的檻窗前,錯落垂著透光的絹簾,他半躺在引枕上,臉色顯見好多了。
看見她入內,放下了手上的卷宗支起身,衣襟斜斜敞開了些,半遮半掩地露出健碩的胸膛。他沒有坐直,往后靠了靠,空出榻邊一處位置,招手示意她過來。
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時候,才能不驚訝于他的好顏色。他一招手,她就邁著小碎步過去,順從地坐到他身前,探手摸摸他的額頭,再摸摸自己的作比較,欣慰地說:“嗯,很好,已經不燒了。”
他抿唇笑了笑,“內廷之行還順利嗎?”
自然說順利,“太后托病,沒能見上,但見了圣人和幾位娘子。那幾位娘子看上去都很和善,提起姑母,似乎和姑母交情不錯,我覺得可以借助這一點拉攏關系,不求她們帶著涼王和宋王歸順咱們,維持目下的穩當就可以。”
他聽她說得頭頭是道,當然要夸獎她兩句,“朝堂之上,京城內外,這些地方我都可以掌控,唯獨內廷無法觸及。現在有了你,更是如虎添翼,真真果然是我的賢內助。”
自然笑彎了眉眼,“先前內坊詹事來見我,說你的年俸都交我處置,那怎么成呢。”
他淡淡道,“我平時沒什么花銷,衣食都由內府提供,要那些錢沒用。往后你執掌中饋,搬回遼王府后,一切開銷都要你裁奪。我的年俸就當公賬吧,看看一年下來,能否支撐府里開支。”
“還是得勤儉持家。”她低頭算起了帳,“公府上三房雖住在一起,但實則已經分家了。我們西府仆役女使六十余人,加上吃用出行、人情往來等,賬上每月花銷都在三四百貫。王府上人必定更多,耗費也多,黃門女官是從內府支取俸祿,但家里雜役仆婦的月錢還得咱們自己出……啊,好大的出項!”
他笑倒了,抬手蓋住眉眼長嘆,“活不起了,堂堂的太子養不活全家,說出去會不會招人笑話?”
她好心地寬慰他,“那倒不至于,家里還給了莊子鋪面呢。等我回頭把賬算明白,就算有盈余,也不能大手大腳。現在人少,將來要添人口的,多一張嘴就多一筆開銷,可得好好籌謀籌謀。”
所以都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小家治得好,等到接掌更大的家時,就不會亂了陣腳。
可他的思緒卻停留在添人口上,眸底涌動著光,目光愈發繾綣。
正想和她親近,殿頭忽然朝內回稟:“殿下,王主事來替您換藥了。”
一切狂想頓時偃旗息鼓,他失望地仰回引枕上,蹙著眉別開了臉,“傳。”
王主事帶著一身藥味來了,揭開太子衣襟查看,“好多了,但皮肉邊緣收縮,這個時候愈發要仔細,千萬不能崩開。”邊說邊覷太子臉色,“臣熬制了潤燥生肌的胡麻油,用棉布蘸濕后涂抹在傷口周邊的痂皮上,能起軟化的效果,減輕拉扯感……殿下,您不想聽臣說話嗎?”
郜延昭的眉皺得更緊了,“在聽,忍痛而已。”
王主事這才放心,復又望著太子妃叮囑了一句:“切不能崩裂,崩裂之后更難復原,將來疤痕猙獰,就不好看了。”
自然點頭不迭,“記下了。”
王主事便把油交給太子妃,“加了特制的草藥,不拘什么時候什么地方,只要覺得干癢疼痛,涂抹上立時就能緩解。”等一切交代清楚,退后兩步拱拱手,退出了內寢。
自然把小瓷瓶謹慎地收進香匱里,聽說他的傷口漸漸在復原了,心里很覺得歡喜,“王主事醫術真是高超,過兩日我歸寧,你應當可以下地走動了。”
郜延昭說是啊,“醫術確實高超,就是話多了些,不過倒也體貼。”
自然很能體諒,“醫者不都是這樣嗎,醫囑很要緊,多叮囑兩遍,怕咱們忘了。”
唉……他握著拳,悄悄在榻上捶了下。接下來的日子除了處理公務,就剩眼巴巴伺候這傷口。
好在有她,她忙里忙外嘰嘰喳喳,這沉郁的大殿里,便有了很多歡聲笑語。
等到歸寧日,他確實能夠行走了,只是還得小心些,彎腰問題不大,直起身時須放慢動作。如果一時忘了,中央沒來得及合攏的那道細口,很可能立刻滲出血來。他不得不下意識捂著,仿佛隔著衣料,能保護傷處周全似的。
也因為他的這個動作,讓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擔心不已。
朱大娘子把人引到圈椅里坐下,愁眉道:“官人回來說,傷情看上去不嚴重,我滿以為不要緊了,不曾想這么多天還未痊愈。”轉頭問自然,“醫官怎么說?眼看要過年了,辭歲大典要親臨,到那時候能行嗎?”
自然還是很有信心的,“王主事說年前必能大好,娘娘不要擔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