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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現在同床共枕,分明是自討苦吃。他無奈道:“明日派人開設粥場,引出臨淄來的流民。里頭有很深的門道,還須仔細斟酌,我睡到外寢去吧,免得吵著你。”
自然了然,“等傷口長好了,再搬進內寢來嗎?”
他看著她,五味雜陳,“至少除歲大典之前,我不能睡到里間來。”
她點了點頭,“那你等等,我讓人給你熏褥子,暖和了再挪出去。”
揚聲朝外吩咐,宮人們領了命,窸窸窣窣忙碌起來。這寢殿很大,分為前堂、中寢和后寢。所幸不用睡書房,否則這一通折騰,非受涼傷風不可。
兩個人平躺著,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惆悵。自然牽了牽他的手,他轉頭看她,探過來吻她,從嘴唇吻到肩頭,只差一點,就要蜿蜒向下了。
懸崖勒馬,就此打住!這要是放任,外面的被褥就白熏了。
不多時宮人傳話進來,說一切預備妥當了,他起身披上衣裳,復又看了她兩眼,才決然轉過身,往外間去了。
自然輾轉反側,枕上還有他的味道,是烏木混合著梅香。自然在他躺過的地方撫了撫,以前不知道會這樣喜歡一個人,成親之后好像忽然開了竅,就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起來。
只是自己沒出息,他卻好多了,偶爾能聽見紙張翻頁的聲響。
伴著翻書聲入眠,是鮮少有的體會,自然迷蒙間不知不覺睡著了。等到第二天醒來,趕緊上外寢查看,他早就不在了。鏡臺前擺著一張薛濤箋,用她的胭脂盒壓著,紙上還是熟悉的字跡——
“卿卿吾妻:
寅初起身時,見你擁衾而眠,未忍驚醒。晨食在爐上溫著,等你梳妝完畢,梅粥已煨融,可飲。聽聞東市有農人售賣蜜蔗,下值繞行,替你帶回。”
最后的落款再也不是元白了,而是“夫匆匆”三個字。自然看了又看,心里只覺安穩,尋常過日子,如果隔三差五還能收到他的手書,就是再溫情不過的事了。
好在自己也忙得很,并非無事可做,整天眼巴巴等著他回來,那時間就很漫長了。她著手處理內宅事務,除了衣食住行,親王府還有單獨設立的武庫。但凡王府轄內的一切,她都得以最快的速度熟悉起來,長御看她查賬,那種滴水不漏毫無偏差,看得她驚訝——只消撥動算盤,就把兩年來模糊不清的假賬翻了個底朝天。
“賬面做平了,卻忘了歷年的柴米價格,與今年不一樣。”她笑著把賬冊往前推了推,凌厲的目光,看得幾位管事大氣都不敢喘,“我雖然剛掌家,但閨中時候就替母親理賬,市面上什么貨品什么價格,我都記錄在案,不會有錯漏。我也明白,早前殿下顧不上內務,多少會有些撫不平的爛賬,人之常情么,就不予追究了。但舊賬已了,新賬可要仔細,若再出現這樣的情況,哪怕殿下來求情開脫,也是不頂用的了。”
那些管事幾乎嚇得要跪倒下來,太子殿下來求情?不一劍刺死就不錯了。
每個人都很心虛,主母召見后,個個忙了一整夜平賬。原本以為她立規矩厲害,實操未必得法,尚且存著一絲僥幸,以為能糊弄過去。結果人家翻開賬冊,看了兩行眉心就皺起來,那根纖細的手指點點這里,女官忙抄錄,又點點那里,女官的筆鋒轉得飛快,眾人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這舊賬若是要翻,他們這幫人一個也不落好。豈料上頭又放了恩典法外開恩,但開恩雖開恩,卻也一樁一件記錄在冊,將來要是再不老實,老賬上的虧空就是他們的催命符。
所以千萬別去試探,別以為太子妃年輕容易敷衍,那些背后嘀咕的人,這會兒臉都快扇腫了。
寒冬臘月里,兩只露在袖子外的手凍得沒了知覺,當賬冊送回來,主母放話說“散了吧”,眾人幾乎是哆嗦著,灰溜溜從中堂退出來的。
自然畢竟還是年輕的女孩子,算賬管家是責任,她更喜歡的是查看年貨。像桃符呀、蜜煎呀、煙火呀,還有新年穿戴的新物,她的鬧蛾、雪柳,和元白幞頭上的“年幡”,及除夕放在枕畔的“阿姑鞋”。
所謂的年幡,是金箔剪成小旗樣,風一吹,可就招展啦。至于“阿姑鞋”,大小如同真鞋。鞋頭綴珍珠,鞋幫繡龜背紋,鞋底納五色絲,鞋里裝上艾葉、丁香等,是供奉阿姑的祭品,以期來年平步青云。
但太子若再平步青云……會不會僭越了?
自然回頭問長御:“放還是不放?”
長御掖手俯身,“奴婢以為,不放。”
自然抿唇笑了,交給箔珠,吩咐她收起來。
轉身再看,邊上放著一疊縷金紅箋,是寫吉語饋贈親友用的。另有大木盒裝著的“節料錢”,穿成了小貫,專作賞賜仆役用。
以前不當家,不知道這些細致的門道,如今樁樁件件要自己過問,才體諒娘娘掌家多不易。
接下來兩天,她得研墨提筆,寫拜帖了。新立的門戶要極盡周全,宮里的諸位長輩們、兩邊的父族母族,及兄弟姐妹們,都不能疏漏。她坐在檐下掰著手指頭數了又數,好在是按戶計算,算下來也得七十多戶。
好容易都準備妥當,轉眼已經二十九,年前的日子很忙碌,到了大節下,才終于清閑了。
郜延昭這天并未去東宮,裁了兩張紅紙,進屋給制勘院寫春聯。
窗外夕陽西斜,他坐在案前,羊毫握得極穩,以顏體楷書,端方剛正地寫出了心里的期盼──
勘案循章昭法紀,制辭據典定乾坤。
第71章
吃好、穿好、冷了有人抱。
笑瞇瞇看著,自然覺得賞心悅目,就是那種房里人,怎么看都喜歡,怎么看都很好的感覺。
他給她寫信時,總用簪花小楷,她忘了他也會落字千鈞,力透紙背。尤其那收筆,云尾斂成一道雁翎飛白,像人轉身時,袍裾劃出的一道弧線。錚錚筆畫里藏著江山之重,也藏著輕緩的溫情。
廊外風吹過,斜陽照過來,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拓下兩排金芒。等墨風干之后,他把對聯卷起,轉頭望向她,“這就去吧。”
自然說好,舉了舉手里嶄新的桃木板,桃符上篆刻神茶和郁壘二神的畫像,是專用來驅邪納福的。雖然制勘院里本就滿屋子兇神惡煞,但凡人么,還是需要神佑的。且他回京后的起點就是那里,于他來說,感情自是不一般。
出門登車,馬車駛過街市,臘月二十九,寒意凜冽,街頭卻預先有了過年的氣氛。從今日起至元宵節,瓦市上的熱鬧通宵達旦,到處都是穿行的百姓,每張臉上都笑意盈盈。
自然掀起窗上的簾子,松枝燃燒后的香氣迎面而來,她忽然“哎呀”了聲,“我忘了備松枝了,今天要煨歲啊!”不過轉念再想想,“松盆不燒也好,制勘院來年要是紅火,那就說明貪贓枉法的官員更多了。”
可他卻自有見地,“肅清吏治,靠閉目塞耳不是辦法。不求水至清,但水底的淤泥過厚,該除還是要除的。回頭路過攤子時,買一捆帶上就是了。制勘院里今天沒人輪值,連口熱水都沒有,點起來不單為應景,也為給你取暖。”
這樣體貼,自是他說什么就是什么呀。
太陽將要落山了,馬車抵達制勘院時,暮色剛剛張起。
御街以西向來衙門林立,制勘院也在其中,這就形成一個很獨特的景象,滿城處處人聲鼎沸,唯有御街西側極其冷清。偶爾見一兩個身穿公服的小吏走過,也是很快拐進小巷,消失不見了。
趕車的高班先行蹦下來,舉著鑰匙打開了厚重的大門。隨車攜帶的東西運進去,尤其是半道上買的那捆松枝,得快快搭成塔狀,以便待會兒引燃。
自然和郜延昭呢,蹲在大門前,仔細將對聯背面涂抹上漿糊,然后一個人張貼,一個人退后三丈遠,拿捏上下高低。
高了高了、低了低了……往左一點兒,再往右一點兒……再尋常不過的事,也干得饒有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