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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儲君的心胸氣魄,在場眾人無論是敵還是友,眼下也只剩賓服。
官家并不勉強,“你既然有主張,照著你的心意去辦就是了。”復對眾臣道,“事已查明,夜深了,諸位都出宮去吧。”
官員們行過禮,按序退出了垂拱殿,殿上只剩官家和太子,官家方走下御座安撫他,“朕很欣慰,你能經得住盤查,這是江山社稷之福。這回其實不單是對你,也是對太子妃的考驗。早前太后極力反對立談家女為太子妃,指她年紀小,沒有經過內廷錘煉,恐怕難以勝任,若這次她應付不了御史臺,那么宮中就該為你物色側妃了。還好,你不曾令朕失望,太子妃也不曾。你身邊有這樣的賢內助輔佐,我這做爹爹的也放心了。”
郜延昭終于露出了一點笑意,“爹爹不知道,她前陣子掌家,把遼王府歷年的糊涂賬,全都理清了。家常的收支她能盤透,已經很令我意外,沒想到兵庫賬目她也沒有錯過,經此一事,我心里愈加敬重她。眼下她懷了身孕,本就不容易,側妃的事,求爹爹護佑,以后不要再提了。”
官家蹙眉看向他,也許逐漸理解了他的想法,慢慢點了點頭,“那些名冊,朕讓皇后壓下了,庚帖也會一一發還,你不必擔心,好生過日子吧。”
他聽后,鄭重向官家振袖行了一禮,這才退出垂拱殿,返回曹門大街。
回去的路上,有府兵往來巡視,他坐在車內朝外望著,半晌對趕來接應的長史道:“徹查,齊王長史司每一名官員十日內見過什么人,去過什么地方,都給我查個明白。郜延茂經營了這些年,果真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膀臂都快斷干凈了,沒想到還能咬人。”
長史領了命,復又問:“若查明有可疑,是否要把人扣下?”
郜延昭說不必,“我要的是背后出謀劃策的人,查出來,直接處置了就是。至于齊王,原想姑息他,再容他兩年,現在看來,還是盡早送他就藩為好,省得留在汴京多生事端。”
長史應了,“臣明日一早就命人偵辦。”
他緩緩平下心緒,其實齊王那些小打小鬧,并不令他生氣,但因這件事驚動了內宅的人,就足以令他震怒了。
她正是養胎的時候,倘或因此受了驚嚇,動了胎氣,那齊王死十回,也不夠給他泄憤。他這一路問過了太子妃的境況,長史說離府的時候,太子妃還沒返回后苑,他就覺得軺車腳程太慢,慢得他不耐煩了。
好容易拐上曹門大街,漸漸走近,車還沒停穩,他就匆促下了車。
穿過門廊,前殿還亮著燈,有個身影站在殿門前,檐下懸掛的宮燈搖曳,她的影子也隨之拉長又縮短。
篤篤的更鼓聲傳來,子時了。
他快步朝她走去,她看見他了,提著裙子下臺階,向他迎來。
他伸出雙臂接應,她一下子撲進他懷里,勉力維持的堅強,這刻終于支撐不下去了,啜泣著問他:“宮里有沒有為難你?官家有沒有給你臉色看?”
他低下頭,臉頰緊緊貼住她的額頭,溫聲寬慰著:“沒有,清白已證,圣眷更隆,放心。”
她聽了,緊繃的肩背才松懈下來,喃喃說:“御史臺來了好些人,陣仗大得很。我怕你受猜忌,哪怕賬目清晰,官家也不放你回來。還好……還好……有驚無險。”
他抬手擦了她的眼淚,笑道:“原本確實沒那么順利,但我有賢內助,案牘無懈可擊,堵住了御史大夫的嘴。御史臺稟明官家之后,再沒有扣下我的道理,所以就放我回來了。”他憐恤又感激地吻了吻她,“妻賢夫禍少,多謝你,替我擋去了這場風雨。”
她仰著臉,燈籠的光,在眉眼間投下明暗不定的影。
她急了許久,也傷心了許久,大眼睛里眼淚未干。視線在他臉上巡視,仿佛再三確認過他安好,才嗚咽著,把臉埋進他的頸項。
第79章
誰家娘子,生得如此明艷動人。
貪戀他的氣息,清冽的松柏混著墨香,能安撫她內心的焦灼。
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貼在他皮肉上,化解了他先前的憤恨燥郁。
抱在懷里搖一搖,他好言寬慰,“夜深了,熬了這半夜,肯定累壞了。”邊說邊攙她穿過苑門,回到了內寢。
自然這會兒一時也不想和他分開,像抓住了失而復得的寶貝,滿肚子的牽掛和心酸,難以抒發。
“好了。”他親了親她,“我不是回來了嗎,就在你身邊,你還不放心?”
她委屈地嘟囔:“我一直在等你,可是等了半天,他們說你被扣在宮里了,我聽了消息,腸子都快急斷了。”
他知道她擔憂,慚愧地說:“回到汴京之后,我一門心思只想迎娶你,可我卻沒有考慮,你跟著我會經歷多少磨難。如果你嫁的是尋常高門,每天悠閑度日,不用替我的生死榮辱擔心,或者對你更好。”
自然鼓起了腮幫子,“我怎么聽出了后悔的味道?我記得有個人說過,他日高居廟堂,不忍見我為柴米油鹽耗盡心血……那個人是你嗎?現在可好,把我娶到手了,孩子都懷上了,忽然責怪起自己的決定,你這是良心發現,還是心里有了別樣的想法?”
他怔了怔,訕訕道:“那個人好像是我……我沒有后悔,更沒有生異心,我只是覺得愧對你,讓你懷著身孕,還要為我周全。”
“這種周全,對我來說是小事一樁。”她挺了挺胸,頗為自豪地說,“那日你說要搬回王府來住,我就下定決心要把王府內外摸熟。兵庫和糧倉一樣,每日都有《日簿》核查,只要把過去兩年的來龍去脈弄清,就出不了差池。我早作防備,如今派上了用場,并不費什么手腳。且這次是我們夫婦頭一回攜手抵御外敵,事情辦得還不錯,你說是么?”
他說是,笑得有些苦澀,“官家也夸你,說你能堪重任。宮里原本已經預備替我選側妃了,這回見識了你的出類拔萃,再不會動那個心思,有你一個,能抵佳麗三千。”
她眼波流轉,輕輕“哦”了聲,“看來這次不光是借機查驗遼王府兵器庫藏,更是對我的一場考驗啊。好在我經受住了,否則這太子妃的位置恐怕不保,做你們郜家的兒媳,可真不容易!”
她很聰明,她什么都知道。他嘆息著抱緊她,一手在她肚子上輕撫,“是做我的大娘子太不容易。我要同你一起走到最高處去,但我有時候身不由己,會讓你直面那些陰謀和算計,這都是我的不是。先前我被關在垂拱殿回不來,心里只是擔心你,唯恐御史臺的那些官員無禮,會嚇著你。”
自然卻老神在在,“我心里有數,能應付御史臺的人,只要我身上還有太子妃的銜兒,他們就不敢造次。”一面興高采烈告訴他,“噯,我同你說,先前我與那些人周旋的時候,胎動得很厲害,我覺得這孩子將來必定也是個不怕事的。”
他訝然,“胎動了嗎?是不是受了驚嚇?”
自然說不是,“下半晌醫官來給我診脈時,就忽然蹦了下。我急著要告訴你,可左等右等不見你回來,打發人上宮里打探,才知道你被扣在垂拱殿了。”
他一旦被扣留,連整個東宮都被監視起來,沒人能出去給她報信。所以儲君再尊貴,終究還是一人之下,他現在要做的,是將那些兄弟逐一提前打發到封地去,只有徹底令官家別無選擇,自己的地位才真正穩固。
一頭籌謀,一頭是妻兒的溫柔牽絆。他彎下腰,朝服的下擺鋪在她腳邊的栽絨毯上,貼著她的肚子仔細聆聽。起初是混沌的潮聲,在她一呼一吸間輕漾。然后是雙重的心跳,母親的沉穩有力,孩子是穿插其間的靈動節奏,像林間跳躍的小鹿,一縱一縱地,有時同他母親交錯,有時又重合。
自然輕輕撫觸他的脖頸,笑著問:“聽見什么了?”
他抬起頭,眼里蓄著寧靜的光,“聽見血流的聲音,聽見你們的心跳,還有孩子翻身和吞咽的動靜。”
把手貼在那圓圓的肚皮上,某些耳朵聽不見的東西,可以通過手掌感知。那里有一個小生命,推動著細細的、溫熱的脈搏,與他遙相呼應。忽然輕輕一動,恰好擊中他的掌心,他頓時驚呼出聲:“動了!他動了!”
自然笑得眉眼彎彎,于她來說,這是比王朝興衰更要緊的事。以前自己是孩子,不懂得為人父母的艱難,如今自己也有了孩子,愈加能體諒爹娘的苦心了。
果真第二天一早,爹爹和娘娘便趕了過來。
兩個人臉色都有些發白,今天雖沒有朝會,但衙門里的公務還是要處置的。談瀛洲是上值之后才得知了消息,忙和同僚打過招呼,回家接上妻子,便匆匆來探望了。
“元白不在東宮,想是去制勘院了,我沒能見著他,也打聽不著消息。”談瀛洲盯著自然的臉,急切地問,“昨夜可嚇著了?御史臺那些鬼東西,長著死人一般的臉,看見他們就要做三夜噩夢。他們來抖威風了嗎?有沒有沖你呼呼喝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