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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太豐樓下街道兩邊已經擠滿了人。從下面向上望,也能看到酒樓外層的露臺上空無一隙,里外里兩三層人。只有雅間的窗邊是寬松的。貴人們安靜看著下方,間或耳語兩句。
多虧了翁榮,秦知宜她們一家子才能在視野大好處欣賞游行。見翁榮過來,秦夫人和鄭氏都對她格外客氣。
翁榮來找秦知宜,是來和她一起看游行說話的,不過最主要的,還是先前兩人說的那事。
三位姑娘站在一起,秦知宜被一左一右夾在中間,兩位夫人看到三個小輩親密相處的背影,都是一臉欣慰。并未注意她們在說什么悄悄話。
翁榮和秦鄭兩家人嫻靜地打完招呼,待轉過身面朝大街,神情霎時變得豐富,她壓低聲音,口吻急促:“臻臻,是謝世子!是謝世子讓我三哥問的。”
謝晏?
第一時間,秦知宜并未像翁榮這樣情緒高漲,她甚至覺得其中有貓膩。找旁人來打聽她,怎么想也不像那位的行事。盡管她并不認識謝晏,甚至也沒注意到他的外貌如何,但她聽那群姑娘們的描述,謝晏不像是背后差人來打聽她的人。
“真是他嗎?”秦知宜不由發問。
翁榮點頭:“三哥說,有人找他,說是因為你和陸知燕鬧不快,聽聞你是外地人士,所以謝世子想知道你來京之后都發生了什么,跟誰有過節。”
秦知宜敏銳捕捉到“有人找他”四個字,在這句話里并沒有用“謝世子找他”的說法,證明找到翁三公子的人并非謝晏本人。
不過秦知宜并未追問翁榮細節。一則,翁榮并沒發現這其中的蹊蹺,所以如果問她,她還得再去問她哥哥。二則,是誰問的好像也不重要。總歸是認識謝晏的人,才會做出這種事。是謝晏派別人打聽也有可能。
這件事,秦知宜她們三個意外一會兒也就沒下文了。
然而事實真相是如何呢?
一個時辰前,來花神廟游玩的人陸陸續續下山返程。碰巧的是,秦少珩還真巧遇了翁霽那群書呆子。他還沒忘記之前的好奇心,上前喚了翁三,把人帶到遠處。
一番交代前情后,秦少珩沒忘專程給謝晏挖坑。他囑咐翁霽:“我幫謝晏問的,要是別人問起來,你就報他的名諱。”
翁霽不像他們,有這么多花花腸子,他只是淺淺點頭,一應都答應下來。
后來,翁霽在給家妹講述情況時,也并未說清緣由。他的心思不在的地方,任何事一應與他無關。翁榮沒問,他便不會特地解釋。
因此,翁榮就這么被親哥哥給蒙蔽了也不知情。轉而以為秦知宜引起了謝晏的注意,還為此暢想了一番。
更加不知情的鄭云淑更為激動,猜想說:“是不是因為他不喜歡陸知燕,不喜歡她在詩箋上回的詩,阿宜指出來過后,恰巧就獲得了他的好感?”
已經察覺到不對勁的秦知宜是唯一清醒的。她沒好意思打消朋友們的積極性,心想,原來鄭云淑嫻靜的外表下,也掩藏著浪漫又不切實際的小女兒心思。如此天真單純,秦知宜心想,往后她要好好保護她,不能被人隨隨便便地騙了去欺負。
這件事,討論了一番過后就不了了之了,因為秦知宜沒有大做文章的意愿,就沒有延伸出后續。
下午,眾人在酒樓吃茶閑聊度過,到了夜里,又有熱鬧夜市、放花燈等活動,休息沉寂了一段時間后,城中百姓恢復晏氣,趕赴夜晚的繁華。
夜市與早市多有區別。早市賣菜賣肉、吃喝玩較多,夜市除了有各色夜宵鋪子,更有勾欄表演、戲班子賣藝,唱戲、木偶、皮影、雜耍等視覺盛宴。
在放花燈的河邊,還有各式紙燈、花燈鋪子,燈火輝映,金澄連綿。
因此夜里比白天還要更加熱鬧。
秦知宜她們幾個又與長輩們分開,幾個年輕愛動的姑娘自己玩自己的,這里看看,那里湊一湊,只恨眼睛都不夠用了。
巧的是,三人因為要看皮影,從人多的大道換到小巷,抄近路穿行,穿過窄道后,來到有一大片空地的景陽門前,意外看到這里圍了一片地出來,弄成了蹴鞠場。
正在場中激烈競技的,赫然是以謝晏為首的貴公子們。
三人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因為場地有限,這夜里蹴鞠與平時的蹴鞠微有區別,平時只能用腳踢,但是這夜鞠,既是沒有球門的“白打”,也是可以用身體各部位碰鞠球的“花弄”。
觀賞性比正經的蹴鞠升了好幾個臺階不止。
公子哥們傳球投入,周圍看熱鬧的圍得水泄不通。尋常沒有練過的人玩“花弄”毫無章法,連玩雜耍的猴兒都不如。但這群日日習武騎射,身法過硬的貴公子,能玩出許多讓人眼前一亮的花樣來。
皮影戲常常能看見,高門子弟免費的鞠球表演卻千載難逢。更何況還有謝晏在場。秦知宜她們幾個好不容易找到一處有人離開后留下來的空隙,一點一點挪到前面,就聽見有人高喊一句。
“謝晏,你行不行啊!”秦知宜沐浴的過程之繁瑣,給鄭氏留下來送熱水的兩個婆子看了好大一場稀罕事。
這兩位粗使婆子雖是謝府從牙行買來的,卻不是沒見過世面,但從未見過誰家洗澡像秦家這樣講究。
首先是“洗水”。
因為貴客遠道而來,亟待洗漱,送到廂房的有燒熱了的水和井里打的涼水。婆子將水送到廂房檐廊下,卻不見秦知宜身邊的奴仆將水抬進屋內。
她們從屋里拿出一托盤物件,其上放著錦盒、軟紗布、幾只瓷瓶,還有一個用竹絲編的,孔洞細密的竹篩。
丫鬟將軟紗布墊在竹篩上,一層疊一層,鋪了三層才作罷。隨后,將錦盒內白灰色的細粉倒在竹篩內鋪平。
那不知是什么粉末的東西打磨得細膩,細看還有溫潤的溢光流轉。一婆子好奇問了句那是什么東西,丫鬟答:“打磨的珍珠粉混的葵花草木灰。”
正當婆子以為那珍珠粉是用作護膚,拿來涂抹身體之時,一名丫鬟抱了個水盆出來,兩人一起,將水桶里的涼水慢慢倒在竹篩里,水瀝瀝流過,落在木盆里,呈略渾濁的奶白色。
婆子瞪大雙眼:“天娘誒——怎的這么糟蹋珍珠粉?那這水就直接用來洗澡?”
清露抿唇一笑:“怎能呢?還要再沉一沉,取上層清水用。”隨后端著木盆進了房里。
兩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吃驚得說不出話。兩人本以為混了珍珠粉在水里是嬌小姐作養膚用的,按照丫鬟這說法,珍珠粉沉淀到底下,豈不就白白浪費了?
如此鋪張做派,真是令人咋舌。
早聽聞秦家富貴,可尋常人沒見識過,挖空腦袋,也想象不出富貴人家日常衣食住行如何精細,如何奢靡。現在見到世面,只嘆人各有命,有如云泥。
成色普通的一斛珠也得有個六七十兩銀,秦家姑娘沐浴一次,恐怕就要用去一石珍珠磨的粉,如此奢靡,普通人家怎么供養得起?兩婆子開了眼,又圍著往熱水里倒精油的小丫鬟問洗水有何用處。
小丫鬟顧著做事,三言兩語解釋:“濾過的水更軟和親膚。”她收起瓶子,往托盤上脆脆一放,頭也不回,“煩請兩位媽媽動作利落些,待會兒得用不少水呢。”
一個不過十歲出頭的黃毛丫頭,如此有脾性,謝府的兩位仆婦并未覺得失禮,反倒更高看秦家這位未出閣的姑娘一眼。
手底下的人能干厲害,身為主子的更不會差。
門外門里都在緊著時間忙碌,洗好的水被送到里屋偏廳,由兩道四扇曲屏圍著隔開的沐浴處。因為怕著了寒涼氣,一面還擺了兩個大炭爐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