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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姓氏和介紹,鄭氏就知道翁榮的來歷了。她克制住驚訝,免得拉外甥女的臉面。
鄭云淑也知道翁府的分量,她沒有嫡姐那樣的沉穩,剎住的面色還是泄露了幾分訝異,甚至是難以置信。
起初,還以為彼此同齡,情況均衡。身世嘛,鄭云淑占了個官宦之家出身,秦知宜占了個富商出身。現在一看翁家六姑娘待秦知宜的親切,鄭云淑越來越感覺到,她和秦知宜的差別在一步步拉開。
翁榮內向喜靜,見著生人,只有淺顯的招呼交談,多的話是沒有的。不過到底是大家閨秀,她只是安靜,并非那種靦腆膽小的。她這樣不咸不淡的,反倒叫鄭氏她們犯怵敬畏。
秦夫人看女兒尋到了好友,心里自然高興。女兒在京中有貴女照映,她只會感恩人家心善,并且不會過多干涉。再說鄭氏也是個好相與的長輩,兩人都知道姑娘家在一起更自在,見過面,打過招呼后,主動就要走。
鄭云淑自然是跟著鄭氏離去。
然而秦知宜叫住她:“云淑,要不要留下來一起用個茶點,方才從城東那邊兒點心鋪子帶回來的,還熱乎呢。”
她說的糕點,是在翁府里嘗著好,夸了喜歡,翁榮又讓家仆去買的。慶朝百姓習慣一日三餐,不過多數時候,只有早膳和午膳是正經餐食,小姐夫人們都更習慣在下午以茶點代替晚膳,吃幾顆果子、糕點,用一碗淡茶,既飽腹又輕巧。吃菜吃飯就有些沉悶了。
秦知宜友好的邀請,鄭云淑下意識想拒絕。尤其在當下的情況,如果換作另一個人,鄭云淑甚至會懷疑對方的用心。是炫耀?還是拿她當消遣?鄭云淑曾被如此對待過多次。
但當她回頭,看到秦知宜眼眸中蘊含的期待,這些難以啟齒的猜疑心思,驀地被抹平。話到嘴邊的拒絕哽咽,轉而化為一個聽不真切的:“好……”
秦知宜叫上鄭云淑一起喝茶吃點心,翁榮沒意見,她從前就習慣了,知道秦知宜愛熱鬧,尤其是吃吃喝喝的場合,她喜歡人多,覺得人多才吃得香。要是不吃點心,恐怕秦知宜未必會叫上鄭云淑。
且翁榮平時清凈慣了,也只有在有秦知宜的場合能體驗熱鬧,這對于她來說,像是特殊的一道調味劑。陌生的人,多說說話就熟悉了,翁榮不愛說話,但是喜歡聽別人說有趣的。
這也是她在京中朋友不多的原因,因為大多時候那些人說的話都不夠有趣,
三位同齡的姑娘家,由秦知宜為主,一左一右領著鄭云淑和翁榮,來到她已經布置好的內室。
進入西廂房的門,穿過一道隔開進門視線的落地繡簾,再過一道珠簾,是她日常坐臥的小右室,有坐榻,擺著條案桌椅、繡架、琴桌,其余花幾、衣架等小件皆已俱全。
原本的右室還有些空蕩干癟,今天擺了翁榮送過來的好東西,盡管沒有大變化,卻給人煥然一新之感。那屏風、燈架一類都是兼具美貌與實用的上乘好物,視線挪上去,都忍不住盯著欣賞一陣。
秦知宜給翁榮送的瓔珞投其所好,翁榮投桃報李的這些家具,又何嘗不是正中秦知宜的心坎里。更別說,單論價值,這里面一個玉雕牡丹都已經抵得上一串瓔珞了。然而比價值更高的,無價的是兩人的友情,是彼此心照不宣的誠懇。
對于翁榮來說,從私庫里挑幾件東西送人不是大事,她給得起,她喜歡的就是秦知宜坦蕩地接受她的好,并且待她和從前一樣。
秦知宜雖沒掛在嘴邊說,但翁榮的想法她都能明白。關起門來,沒有家境高低的分別,不虛偽、不耍心機。這也是秦知宜自己所想,不然兩人何談投緣呢?
幾碟點心、果子吃食端上來放在小幾上,秦知宜不管翁榮,先問鄭云淑:“云淑口味是輕是重?愛吃甜嗎?這栗子梨醬糕你嘗嘗。”
鄭云淑靜靜接了她遞的糕點,小口咬著。
一左一右兩個都是悶罐子,這也難不倒秦知宜,她給她們倆遞了吃喝,話鋒一轉,提及即將到來的花朝節:“京里這花朝節是怎么過的,咱們屆時能一處玩嗎?之前在豫州,有一處戲亭子,每次有什么節日,都能去那里玩。偶爾也有在自己府中舉辦的。”
翁榮沒開口,鄭云淑看了她一眼,這才開口解釋:“城北外鷲峰山腳有花神廟,花朝節那天會有廟會、游行。到了下午,大多都是郊外游春。夜里,會有花朝燈會。”
秦知宜秀眉一挑:“那豈不是要在外邊玩上一整天?我得趕緊做一雙底軟些厚些的鞋才行,免得一天下來,兩只腳踩成燒餅那么扁。”
好在翁榮嘴里沒吃什么,不然恐怕會嗆到。而鄭云淑就慘了,她剛把手中最后一口糕點喂進嘴里,笑意一起,就被噎住了。
秦知宜忙站起來幫她拍背,又遞水。雖然她很熱心,但是看鄭云淑臉嗆紅的模樣,還是笑得很不厚道。
鄭云淑見過很多人笑,皮笑肉不笑的假笑、輕蔑嘲諷的笑、意味不明的笑。除了和她相好的朋友,這是她第一次被人笑話,卻一點都不覺得窘迫。反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容是有感染力的,三人你感染我,我感染你,笑成一團,彼此的關系不知不覺就親近了許多。尤其是鄭云淑。
笑過后,緊繃的氣氛松懈了,話匣子也打開了,幾位妙齡少女,談論起不能在外邊說的私密話。
這話題還是翁榮提及的。今天晌午時聽秦知宜說,秦父秦母預計在京中為她擇一門佳婿,這是秦知宜的人生大事,翁榮既關心又好奇。因此她問秦知宜,想嫁個什么樣的青年俊才。
翁榮不知道鄭云淑也是因為婚嫁的原因留在謝府,她提了此事后,鄭云淑也上了心,安靜等秦知宜的回答。
這個問題,秦知宜并不難回答。她既認真,又帶幾分頑笑:“嫁人嘛,當然是想嫁個門第高的,麻雀都想飛上枝頭變鳳凰,我也想攀高枝。”
她這么說,鄭云淑哪怕只是聽著,也忍不住心怦怦跳。這種話,鄭云淑這輩子也說不出口。哪怕她心里也想嫁去高門,夫君文質彬彬,家宅和睦。
以前,鄭云淑還想著,她這樣的期盼是不是太不真實了,若是說出來,讓家中姐妹聽到,恐怕要笑話她不自量力。可是聽秦知宜大大方方地講出來,她竟覺得,很好。
她如此坦蕩,讓鄭云淑覺得,有這樣的期盼其實很正常,是人之常情。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誰不想過上好日子呢?
在不知道未來共度一生的男子是什么人的情況下,自然是求取一些不會改變的事實比較穩妥。
秦知宜答了話后,托著腮道:“我這人,愛慕虛榮、揮金如土,若讓我出嫁后過苦日子,還不如在閨中時,我可不干。”
她口中說著愛慕虛榮,行為也嫌貧愛富,但翁榮和鄭云淑卻覺得,這樣的秦知宜簡單得讓人喜歡。畢竟,她本身就出身于堆金砌玉的富貴商賈門戶,從小錦衣玉食養大的嬌小姐,誰舍得讓她受苦呢。
身為秦知宜的好友,翁榮還添柴吹火:“怎么就只有這一個要求,不求夫婿才貌雙全,專一不移?”
“那是不是有點貪心了?京里有這樣的人嗎。”秦知宜頭一次覺得,似乎她的要求不算高,按照翁榮的想法,好像她去做皇子妃也使得。
翁榮想了想,點頭道:“當然有,還不少呢。”
今天翁榮穿的還是淺淺的翠竹色,鄭云淑身著淺淺的蜜黃褙子,長公主口中所贊“鮮亮又輕快的紅色”指的是秦知宜。
然而,今天穿紅色系的姑娘這么多,也沒見之前長公主個個都夸的。眾人視線齊聚秦知宜的面容,了然,自然是因為人美,才把那合歡粉的象牙綢也襯得極美。
象牙綢之所以叫象牙綢,是因為其料子像打磨過的象牙,有微弱的潤亮感,光澤瑩瑩。因此越是膚白,穿著越好看。對穿衣的人要求極高,不光挑膚色,也挑氣質。
能把這料子穿好看的人可不多。
被長公主夸了,秦知宜低頭道謝:“謝殿下。”她并不準備在這里出名,所以沒有長篇大論地耍機靈。這里全都是有頭有臉的人,還是安分一點穩妥。
而后,三人就被嬤嬤請出去了,換下一批人接著請安。
走遠之后,翁榮小小得意一笑:“你看,我說吧,低調也沒用。”
鄭云淑還在為面見了長公主而激動,臉色微紅。她問秦知宜:“阿宜,你平時能說會道的,剛才怎么不表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