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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薛意在她身前佇立了很久。
耳畔的手終于還是松開了,垂到身側。她低頭望著身下的人,一點濕潤借由重力匯集到眼瞼邊緣,越來越重,最后沿著垂直的軌跡落下,砸到曲悠悠眼里。
“好。”
她眨眨眼,抬頭別開臉去。
曲悠悠埋下頭,捂住臉失聲痛哭。
距曲悠悠回國,也不過只是一兩年間的事,她卻發覺,自己開始空前理解薛意那時的決定。
有些話在分離前夕出口,對兩人都好。借著命運與時空的流動,她不過是順水推舟。好讓分離輕易些,再輕易些。
省得礙于現實,彼此難堪。
可再輕易,也還是好疼。
她呢?她得有多疼?
薛意默默垂著頭,系好扣子,穿上衣物。然后回過頭來,取了她的衣物,半跪到身前,一件件細心地替她穿上。
輕聲說:“別著涼了。”
曲悠悠默默由著她溫柔地擺弄自己,淚流滿面。
薛意替她穿好上衣,又小心地替她擦拭身體。
她的身體還很敏感,稍稍的涼意就令它輕顫一下。薛意收了手,垂眼默了默,說:“對不起。”
一滴,兩滴淚又砸下來。
她低下頭,抬手擦拭了兩下。
就在她的面前。曲悠悠奔潰了,她止不住地落淚,呼吸一起一落,話都說不囫圇:“對不起…對不起,小意…”
“是我,對不起…“
對不起你。
讓你失望了。
所以分開,是對你最好的。
薛意走的時候,沒有帶上阿梨。
曲悠悠還是強撐著身體去機場送了她。看著那個身影,搖搖晃晃,一點,一點,消失在安檢后頭,她轉身一深一淺地走回車里。久久地趴在方向盤上,無力地任由絕望一點一點,籠罩自己。
在此后的每一個日夜,與它如影隨形。
沒有薛意的日子,過得空洞而干涸。
從外面回到家里的時候,阿梨總要四處嗅嗅她,又繞到她的身后,瞧瞧門外,眼里充滿困惑。
“阿梨..”曲悠悠蹲下同她說話,膝蓋傳來刺痛,皺了皺眉。
又揉揉它:“你也覺得奇怪吧..”
生活里少了個人,怎么就這樣空空蕩蕩了呢。
八月初,她和母親回鹽燒外婆家時跟南海見一起吃飯,聽南海見在飯桌上憤憤地說起公司里的情況。
“我們之前還摸不準汪建軍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他拒絕股權融資,還有供應商那邊的一件件騷操作,明面上都是損人不利己的。結果到了眼下這個節骨眼了,他突然提出管理層收購,這才發現他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們呢。”
曲悠悠想了想:“你是說,他故意壓低公司估值,是在等待時機低價收購?”
“對,我覺得他就是在等留念的財報難看到一定程度了,再用什么‘公司經營不下去了,不如讓我來收購’之類的話術來說服董事會。你看看留念現在的估值,都低到地板上了,分明就是一點一點被他用那些灰色操作和關聯交易掏空的。“
“加上他早就開始一點一點架空管理層,搶經銷商渠道,收購后直接接管公司的日常運營也順理成章。“
這么說來,如果是他為了拉低公司估值,而通過網絡輿論打擊曲悠悠和曲家,也就邏輯成立了。
曲悠悠看了眼媽媽。那她是怎么想的呢?
“哎。”袁女士喝了口茶,苦笑了聲:“汪建軍個老滑頭,特意挑了我們家顧不過來的時候。他要是真的收購,公司倒是還能活下去。不過…“
“好啦,吃點發糕。”阿婆把剛蒸好的酒釀米糕放到桌上,熱氣騰騰,又白又糯。
袁女士轉向阿婆,用吳語問道:“姆媽,儂何樣想呢?“
“我何樣想?“阿婆冷笑一聲:”儂拉今朝倒曉得來問我了。“
“依我看,索性關門大吉了清忒。”
“當年曲行山生意做勿落去,儂一門心思拿阿拉屋里的小籠包方子去幫伊翻身。跟我講什么一定會東山再起。小悠悠,小米才多少點大,儂拉都沒有神氣照顧。爸爸媽媽一日到夜不待身邊,小人家都塞苦(可憐)死了。”
曲悠悠低頭吃著米糕不說話。
“現在好了,為著這個公司,吃吃不好,睡睡不好,人看起來都老掉十歲。”
“儂也甭得跟我講什么股份不股份。我就一句話,廠子沒了還能再辦,老太公留下來的方子,絕不好落到外人手里。”
她媽媽低眉挨了阿婆這一通訓,也不敢再說什么。放下茶杯,長嘆了口氣。
良久之后,才道了聲:“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