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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好涼啊~”

敞篷跑車的副駕上，女人迎風(fēng)笑著說了句粵語，抬手梳了梳長發(fā)。

薛意的目光向她的方向偏了偏，抿抿唇角。

夜間海邊公路的風(fēng)不小，透過風(fēng)依稀可見對岸的燈火。她降了點車速，按下關(guān)篷按鈕。車?yán)锏囊魳分饾u變得清晰。

“這旅途，不曲折，一轉(zhuǎn)眼就到了。坐你開的車，聽你聽的歌，我們好快..”

薛意切了歌。

下一首還是王菲。

“多簡單，愛情。像就做完的夢，清楚，模糊。多簡單，像第一次問你愛不愛，你說，愛。愛。”

她干脆把音樂關(guān)了。

車?yán)镞B風(fēng)也沒有，終于安靜下來。

“謝謝你送我回家，Yi。”女人笑道：&emsp;“很貼心哦。”

“不謝。”薛意依然是抿了抿唇角：“順路。”

是從林若和Ada的婚禮出來，這位喝了酒，正好又住得近，她就載她一程。

開到福斯特城，她的家門口，薛意停穩(wěn)了，側(cè)身準(zhǔn)備道別。

女人的手摸到門把手，頓了頓，忽又回轉(zhuǎn)過來，攀到薛意的下頜。指尖撥了撥她的銀絲耳墜。

薛意垂著眼。

女人勾著唇，微偏著頭靠近她。

越來越近。

“…”

“I&emsp;don’t&emsp;think&emsp;it’s&emsp;a&emsp;good&emsp;idea.”&emsp;薛意抬眼，望著她輕聲道。

女人微愣一下，即無奈地笑了笑，便推門出去了。

回過身來道晚安：“Good&emsp;night.”

“Good&emsp;night.”

薛意目送她進了門，調(diào)轉(zhuǎn)方向，向家的方向駛?cè)ァ５鹊杰囬_到上山的路口，卻又突然變了主意，掉了頭又一次向跨海大橋的方向駛?cè)ァ?

那個冷清的家，她也不想回。

車上了橋，深夜沒什么其他車。海風(fēng)很大，把車身吹得微微晃動。兩邊是黑沉沉的水面，遠(yuǎn)處舊金山的燈火連成一條光線，渺遠(yuǎn)地閃爍。

薛意把車停在橋中段的緊急停車帶上。熄了火。

坐在駕駛座里，手無意識地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前方的黑暗，聽橋下的海水拍擊橋墩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她也不是第一次在深夜開到這里了。

她和她的老朋友。

她把手伸到中控，打開儲物盒，取出那把冷黑的手槍，輕而慢地擦拭了會兒。

里頭還剩了幾枚子彈。上次用它時，曲悠悠還在身邊。

她苦笑一下，又?jǐn)科鸫浇恰?

微微垂著頭，把口張開。

把微涼的金屬槍口，含入口腔里。

…

手機亮了。

屏幕上的名字是她。

薛意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海風(fēng)把車窗吹得嗡嗡響。

她慢慢地把槍口移開，手指僵硬地離開扳機，放到副駕座上，接起來。

沒能說出話來。

那頭也沒有。

兩個人就這么沉默著，聽筒里傳來微弱的呼吸聲。遠(yuǎn)處好像是阿梨喵了一聲，又喵了一聲。

薛意倒在方向盤上，捂著聽筒費力地，喘息著，泣不成聲。

你會救我么？

…

過了很久，曲悠悠在那邊吸了吸鼻子。

睡吧。

嗓音喑啞著。像是已經(jīng)哭過了，又像是忍著沒哭。

“嗯。”

她掛了電話，開車回家。

曲悠悠掛了電話，擦了擦臉，開了車門走出去。五分鐘后坐到臨時搭建的直播間里發(fā)呆。

桌上還攤著今天直播用的蒸籠、圍裙、和一堆來不及收的道具。韓其音團隊的一個小朋友跑過來，遞給她一份打印出來的數(shù)據(jù)。

曲總，今天直播的數(shù)據(jù)出來了。你看看。

曲悠悠接過來掃了一眼。

前三名的網(wǎng)名和打賞金額列在最上面。榜一大姐是一位常客，ID她熟。第二名是個新面孔。第三名的ID是——

“Channel&emsp;4“。

頭像是一個灰灰的小貓屁股，尾巴翹著。

曲悠悠盯著這個頭像定定地看。

回過神來，打開小紅書，翻了翻剛才帖子的點贊列表。往下劃了幾屏，在一堆頭像里找到了同一個灰色小貓屁股。

Channel&emsp;4。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Channel&emsp;4。

在塔吉特超市打工的時候，對講機有四個頻道。Channel&emsp;1是公共頻道，全店通用。Channel&emsp;2是部門經(jīng)理頻道。Channel&emsp;3和4是私人頻道——只要在第一頻道喊一聲，兩個人就可以同時切到私人頻道說話了。

她跟薛意說話，總是調(diào)到Channel&emsp;4。

曲悠悠點進這個賬號的主頁，心臟砰然亂動。

第一條帖子發(fā)在七月底。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窗臺上的小盆栽，陽光照著，葉子上掛著一粒水珠。IP地址：美國。

第二張，八月中。一個扎著小辮子的小女孩在吃糖水，勺子舉得高高。

第三張，九月初。一杯酒和一塊布朗尼，擺在小幾上，燈光暖黃。

第四張，九月底。漁人碼頭的海獅，趴在木樁上曬太陽，胖得圓滾滾的。

每張間隔一兩周。沒有文字。沒有濾鏡。拍得很隨意，構(gòu)圖不講究，但每一張都干干凈凈。

像一個不太會用社交媒體的人，笨拙地在記錄自己的生活。

曲悠悠一張一張地看完，點了關(guān)注。成為了Channel&emsp;4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關(guān)注者。

接下來的日子，她白天忙清算，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開地瓜，看看Channel&emsp;4有沒有更新。

十月三十一，看她在荒野拍下的照片，一條公路筆直地延伸到天邊。

十一月一日，連著更了三張。看她沿著5號火山公路一直開，開過一座又一座大大小小的火山錐，又登上負(fù)了雪的火山口。

曲悠悠看著那張照片，放大，再放大。照片角落里有一截黑色外套的袖口，很瘦的手腕。

你看。沒有曲悠悠的日子，她挺好的。

不是嗎？

…

是嗎？

她有沒有好好吃飯呢？

十一月。留念最后一批庫存的銷量意外地好，直播清倉的效果超出預(yù)期。還有一個意外之喜是，農(nóng)科院農(nóng)產(chǎn)品加工研究所的一位謝教授轉(zhuǎn)發(fā)了留念食品的抽獎微博，說留念的原料用得扎實，味道也好，他孫子很愛吃。微博轉(zhuǎn)發(fā)上萬。

公司上下振奮，回籠了不少資金。清算的進度提前了。

但Channel&emsp;4很久沒有更新了。

二十天。

曲悠悠每天打開小紅書看一遍。沒有。再看一遍。還是沒有。

她開始胡思亂想。她出了什么事？手機丟了？生病了？還是——不想再讓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