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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們見主家大勢已去,大多已經心如死灰,當中年紀小些的,為著往后未知的命運,不知偷偷哭了好幾回。
林嬤嬤恨不能將老臉哭得皺成一團,后見傅蘭芽氣色著實不好,擔心夜風寒涼,小姐會病上加病,顧不上再自怨自艾,只好將手中僅有的一件披風將傅蘭芽緊緊裹住,摟著她無聲掉淚。
一眾被困在后院中的下人里,唯有周總管是男子,他因在傅家位置特殊,未跟前院那些護衛及家丁關在一處。
他不好放任自己像女人似的哭哭啼啼,卻也因心中憂懼,重重哀嘆不已,不時執袖拭拭發紅的眼圈。
正自傷心感嘆,忽聽耳旁傳來小姐的聲音,“周叔,我有些口渴,能不能請您去跟他們討些水喝。”
他錯愕抬頭,就見傅蘭芽正靜靜地看著他。
夜風徐徐,穿堂而入,拂得廊下燈影晃動不已。
小姐的臉龐被燈光照耀得忽明忽暗,神情異常平靜,瞳色卻幽深如井,不知已這樣看著他多久了。
他心中浮起一絲不安,無聲地張了張嘴,旋即僵硬地點點頭,“哎,周叔這就去。”
他知道錦衣衛雖然奉旨拿人,但在老爺罪名徹底定下來之前,并不敢隨意折辱女眷,尤其是小姐,別說只是一碗水,便是這回京途中的一粥一飯,錦衣衛也不至于棄而不管。
離眾人最近的那個錦衣衛似乎剛入職不久,面龐稚嫩,行事看著還勉強有幾分赤子之心。聞言,看一眼傅蘭芽,頰邊微微一熱,很快走開去,跟另外幾個錦衣衛商量了一下,不一會竟取了整整一壺水和一疊茶盅來。
周總管千恩萬謝地接過。
林嬤嬤斟了一盅茶遞給傅蘭芽。
傅蘭芽卻只抿了一口,抬眼見身邊不少丫鬟默默看著她,眼里竟有渴慕之意,想來因被困了大半夜,早已口干舌燥,仍顧忌著主仆之分,不敢隨意僭越。
她便令林嬤嬤將茶盅分發給眾人,除此之外,又親自給林嬤嬤和周總管斟了一碗茶,舉杯呈給他們,勉強笑道:“嬤嬤,周叔,今晚之后,咱們主仆的緣分恐怕就要盡了。”
林嬤嬤眼圈頓時紅了起來,周總管卻微微一滯,哽聲道:“小姐何出此語,老爺尚未定罪,翻案并非不可能,說不定還沒等小姐進京,老爺已經官復原職了。”
傅蘭芽并不接話,只看著他將滿滿一盅茶飲完,忽道:“周叔,倘若我沒記錯,你來我們傅家已經有二十年了,這些年你操持府中諸多雜務,日夜不休,真是辛苦你了。”
周總管面色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須臾,忙聲告罪道:“小姐折煞老奴了。小姐想來也知道當年老奴是為著什么來的傅家為奴,那年渭水發洪災,岸上百姓瘟疫橫行,若非老爺防汛及時,沿岸發放防疫湯,老奴恐怕早已病死,怎會茍活了這許多年?真說起來,老奴這半條命都是老爺救的,何來辛苦一說。”
傅蘭芽目不轉睛看著周總管,見他雖然言之鑿鑿,神情更是哀戚誠懇,目光卻分明有閃爍之意。
傅蘭芽看得胸口一刺,忽然笑了笑,瞥一眼在不遠處樹下飲茶的錦衣衛,仿佛聊家常般閑閑道:“周叔,你該知道我這些日子總在夢魘,看了好幾位大夫、換了好些方子,卻總不見好。我心中郁郁,知道父兄公務繁雜,不忍讓他們掛心,便去信給蜀州伯父,想請他推薦幾位醫術高明的大夫,誰知這信卻一去無音訊,一月來都未能收到伯父的回信……”
說到這,她突兀地收聲,跟周總管平靜對視,見周總管始終平靜無瀾,神情并不因她這番話有任何變化,頓了一頓,又道:“周叔,平日府中書信都由你親自照管,長達一月,府中與外界毫無消息往來,你可知是什么緣故?”
林嬤嬤卻在一旁聽得疑竇叢生,她知道小姐向來不肯糊涂度日,既然對府中與失去外界聯絡之事耿耿于懷,必然會想方設法弄個明白,只不知為何會特意選在這個當口質詢周總管。
她想起之前小姐剛醒時跟她說的那番話,腦中倏的閃過一個念頭,猛的偏過頭,不敢置信地看向周總管。
傅蘭芽卻目不斜視,只盯著周總管,緩緩道:“除了書信失聯之事,還有一事令我不解,便是我夢魘之事。實話說,我原以為是我宗氣不足、運化失職,只需服上幾劑補中益氣的方子,再調養一些時日即可,誰知前兩日我做了一夢,得了夢中的啟示,才知道我連日夢魘不休竟是另有原因。”
周總管聞言神情不變,只微微笑道:“如此甚好,既能找到病因,小姐的夢魘病想來很快就會痊愈了。”
傅蘭芽搖頭嗟嘆:“這話未必,因為我所做的夢太過荒唐,竟然夢見母親對我說我之所以夢魘,不是因著生病,竟是有人下毒。周叔你說,好端端的,為何會有人給我下毒,你說荒誕不荒誕?”
她說話時聲音壓得極低,語調神情又與平日沒什么不同,不遠處幾個錦衣衛看了,只當他們主仆在閑聊,并未往深處想。
周總管聽了這話,臉色卻如同上好的瓷器裂開了一條縫,終于變得難看起來。倒不是他自亂陣腳,實在是他在傅府傅府多年,深知這位小姐的心性,聰明過人不說,更不肯無的放矢,這番話看似無頭無尾,卻句句意有所指,他心頭大震,怎么也想不到,今夜經此大難,小姐仍能抽絲剝繭,猜到大致的真相。
傅蘭芽將他的神情變化看得一清二楚,只覺胸口血氣翻涌,恨意如同雨后的濕氣般絲絲縷縷從心底沁出,緊緊咬緊牙關,將神情勉強維持住,只冷笑,那份解藥看來是不用送出去了。
好一會,她啞聲道:“周叔,我知道你跟隨父親多年,父親待你著實不薄,照拂你的家人不說,更曾教你讀書認字,不知你可曾聽過秦時胡亥的典故?父親性情秉直,眼里容不下沙,每回說起胡亥等奸佞小人之事,總會說:由古至今,背信棄義之人,從來只有一個下場——”
她微微一笑,傾身向前,輕啟唇瓣,用只有她和周總管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當誅。”
周總管面色鐵青,猛的站起身。
第4章
旁邊幾個錦衣衛見周總管行止有異,紛紛拔刀,喝道:“站起來做什么!快坐回去!吾等奉旨辦案,膽敢違抗者,當謀反定論!”
恰在這時,王世釗和平煜等人從院外進來。見周總管跟其他同僚起了沖突,王世釗神色微變,急步上前,欲要喝止周總管。
可周總管卻不知見到了什么可怖情形,雙目直瞪瞪地看著前方,對耳旁的呼喝聲充耳不聞。少頃,仿佛終于看清眼前景象,瞳孔劇烈收縮,身子篩糠般直抖起來,邊抖邊連連往后退。
余人見他神情如此驚怖,背上汗毛不由得一豎,順著他的視線往前一看,卻只看見院中月光朗朗,花木隨風簌簌搖動,除此之外并無異狀。
“快、將他抓起來!”王世釗見周總管情形不對,生恐他發了失心瘋,將不該說的話抖摟出來,也顧不上支使旁人了,搶先一步,揮刀刺向周總管。
平煜見狀,眸光一動,若有所思地看著王世釗的背影。
周總管仿佛根本察覺不到身后王世釗等人逼近的刀鋒,只死死盯著看著前方,五官漸漸恐懼得扭曲成一團,不等王世釗及另外錦衣衛靠近,便怪叫一聲,胡亂揮動雙臂,大嚷:“別、別過來。”
他力氣大得出奇,雖然手無寸鐵,竟然硬生生將王世釗等人的繡春刀隔開一旁,眼看殺開一條血路,猩紅的眼睛居然一亮,邁開步子,瘋了般往前急跑,一邊跑一邊倉皇回頭,口中呼喝不已,仿佛后頭有厲鬼在索命。
可他沒跑多遠,便仿佛被人迎面痛擊了一拳,一個趔趄,跌跌撞撞跪在當地。他痛苦地捂緊胸口,掙扎著要起身,可身子只劇烈地抽搐幾下,很快便僵在當地,徹底不動了。
傅蘭芽見狀,虛脫般的松口氣,悄悄拭了拭汗,趁眾人的注意力仍落在周總管身上,借衣袖的掩蓋,將指甲里藏著的粉末一點一點慢慢彈到地上。
她手指微微發抖,心砰砰跳個不停,雖然一絲也不后悔,但想起自己方才親手誅殺一人,仍覺胃里涌起強烈的不適,幾欲嘔吐。
早在幾日前,在她意識到府中與外界失去聯絡之后,便對周總管起了疑心,因他在傅家多年,深得父親信重,府中大部分庶務都經自他手,除了他以外,沒人能不動聲色將傅家變做一座孤島。
更奇的是,在她起病之后,本以為周總管會請了程大夫上門給她診病,因程大夫是曲靖名醫,又對她的脈案極為熟悉,由他親來診視,多半能藥到病除。誰知周總管只找些陌生面孔的大夫,程大夫始終未曾露面。
她好奇之下,問過周總管一回,他卻說程大夫因流民治亂避禍去了鄉下,暫時不在城中。
她收不到父兄伯父的書信,亦無從向旁人打聽外界的消息,整日被困府里,備受夢魘的折磨。